然而时间不等人，提审风语就定在一日后。

当柳嘉嘉前来给陆依澜送月例的时候带来了这一消息。

昨晚下过大雨，问心峰雾气如纱，寒玉栈道若隐若现。柳嘉嘉步履沉稳，沿着熟悉的路径拾级而上。她手中托着一个素色锦囊，里面是问心峰弟子这个月的月例灵石。宗主说陆依澜修炼出了岔子，让她帮忙送去。

绕过几株高大的古松，海棠树下的石台映入眼帘。

陆依澜正盘坐其上，脸色苍白如雪，唇色极淡，周身气息虽已敛去昨日的剧烈波动，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沉重，如同无形的枷锁，清晰可辨。她闭着眼，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意与思索。

“师妹。”柳嘉嘉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既不突兀惊扰，又能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陆依澜闻声，缓缓睁开眼眸。那双清冷的眸子，即便带着倦意，也依然如寒潭般深邃，仿佛能映照人心。

柳嘉嘉走到近前，并未立刻递上锦囊，而是目光细致地扫过陆依澜的脸庞，将她眉宇间的倦色和唇上未褪尽的淡白尽收眼底。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的气色……很不好。”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师尊说你练功出了岔子，命我先将灵石给你送来！”她敏锐地察觉到陆依澜不愿多谈，便只点出表象，留有余地。

陆依澜迎上柳嘉嘉关切的目光，心思微动。这位大师姐的观察细致入微，且点到即止，分寸拿捏得极好。她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对方的判断：“多谢师姐关心，没什么大事！”

柳嘉嘉这才将素色锦囊转交给陆依澜。

灵石入手微沉，精纯的灵气透过锦囊传来。“这是本月的月例。”她温声道，目光落在陆依澜接过锦囊时微微发颤的手指上，眼底的忧色又深了一分，其实师尊也将月例给了她，但是嘱咐自己不可说：“你此刻最需静养，这些灵石，或能助你固本培元。切莫再强撑，若有不适，定要告知于我或宗主。”她的话语恳切，带着大师姐的责任感。

“嗯，多谢师姐。”陆依澜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平静。她将锦囊收入袖中，动作虽缓，却透着一种刻意的控制感。

柳嘉嘉看着陆依澜沉静的面容，知道她心志坚韧，不愿示弱于人前。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用一种相对平静的语气开口：“峰内峰外，都在议论一件事。明日巳时，将在守正殿由沈无回长老主审，九峰峰主齐聚，共审砺锋阁倒卖重器一案。”

她的话语清晰而沉稳，陆依澜内心波澜微起，她心思几转，瞬间便将这消息与昨夜黑牢中影鳞的控诉、激将，以及风语背后潜藏的阴谋串联起来。明日巳时，守正殿……九峰之主汇聚，云栖岚必定在场。风语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审问，他会说什么？他昨夜那番半真半假的控诉，是否在公审时抛出来？他会杀了云栖岚吗？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翻涌——去守正殿！亲眼见证！亲耳聆听。无论风语抛出什么，无论云栖岚如何应对，她都需要第一手的信息来印证、来剖析这盘根错节的阴谋。

然而，识海中，破障无比清晰的警告瞬间刺穿了她的冲动：“澜！冷静，你此刻经脉还未修复完全，灵源沉寂，九峰威压非你能承受！而且你体内残留的空间反噬之力无法解释。”这警告冰冷而残酷，点明了此刻强行靠近的致命风险。

陆依澜心思何等通透，瞬间便权衡了利弊。她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坚硬的灵石棱角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喉间涌上的腥甜。她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是抬起眼，看向柳嘉嘉，眼神深处那抹冰寒与凝重仿佛又沉郁了几分。

“……九峰齐聚，确是大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柳嘉嘉敏锐地捕捉到陆依澜在听到消息时那瞬间气息的凝滞，以及此刻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沉重。她心中疑虑更甚，但深知陆依澜心性，知道此刻不宜追问。不过转而她语气就变得郑重，“师妹，此事因砺锋阁而起，而你是首功。风语虽已入狱，但其人经营外务堂多年，盘根错节，难保没有余党心怀怨恨。你如今……状态欠佳，务必小心谨慎，莫要离开问心峰，若有任何异样，立刻传讯。”

陆依澜看着柳嘉嘉眼中真切的担忧，心思微动。对方已然将她此刻的虚弱与风语一案可能带来的风险联系了起来。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掌心的刺痛和心中的翻涌。

“……我明白，师姐放心。”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多谢师姐告知。”

柳嘉嘉见她应下，神情稍缓，目光再次落在陆依澜苍白的脸上：“你好生歇息，莫要再耗心神。这月例灵石，好好用上。我还要去给其他师弟师妹发放月例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好好养着。”

“嗯。”陆依澜低低应了一声。

柳嘉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她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比来时快了几分，身影很快消失在古松掩映的石阶之下。

海棠树下，重归寂静。

陆依澜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块上，摊开紧握的手掌。掌心赫然是几枚深陷的红痕，以及灵石硌出的淡淡印记。柳嘉嘉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通透的心湖中激起的不是混乱的浪花，而是层层叠叠、冰冷刺骨的涟漪，迅速扩散，勾勒出明日守正殿那场风暴的轮廓。

明日巳时，守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