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想太多,”哪吒道,“偏远之地民风剽悍,估计是误会了你要袭击他们吧。”
敖丙“嗯”了一声,内心却知道未必如此。那些番民明显是对龙族极为戒备,将龙视为仇敌。人们眼中冰冷的憎恨深深刺痛了他,让他既委屈又迷惑。
“话说回来,既然此地有人烟,附近必有水脉,先前你说能感知到水气,我还当你夸口呢……”看他怏怏的,哪吒便打岔,“等找到了水,小爷一定要下去洗个澡,这一天下来头发里都是沙土。”
说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小龙的鬓发安抚他,谁知手掌抚过细鬃之间,却不小心碰触到了藏在其中的柔软龙耳。哪吒摸了两下,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还顺手捏了捏。
敖丙一颤,浑身鳞片都收紧了,接着竟发出“呜”的一声低吟。
“你、你别……”
哪吒也是一惊,肉眼可见身旁长长的龙角从根部开始往上变了色,似乎还散发出热气。敖丙的吟喘说不出的甜腻,他不敢再妄动,心脏却异样地猛跳了几下。
“若再摔下去,我可不管你了。”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敖丙匆匆地埋怨道。
哪吒连忙道歉,只觉小龙身上的香气又更强烈了些。两人一时窘迫,好在此刻又有新情况分散了他们的心神。
天边出现了一丝昏昧,犹如潮头一线,只是却是土黄色的。仔细辨认,他们看出那是一堵沙墙,似乎正在飞快地向前推移,朝着他们所在的戈壁倾轧而来。
“灰土的气息变重了。”
敖丙轻咳一声,哪吒也变了脸色:“咱们得找地方躲一躲……大沙暴要来了。”
***
几乎是眨眼工夫天色就昏暗下来,风变得犹如狂躁的野兽,在他们四周打着旋嘶吼,仿佛要将一切撕碎。哪吒和敖丙降落到地面,敖丙也变回人身,他们紧紧靠在岩丘的后面避风,可还是被吹得连睁眼都费力。
遮天蔽日的黄沙扑打在身上,几步开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万一走散可不妙了……哪吒即刻去拉敖丙,不料敖丙竟往后瑟缩了一下,似乎不愿让他碰到。
哪吒发急:“都这时候了,你跟我生分什么!”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敖丙根本听不清他喊什么。见对方没反应,哪吒更是来气,干脆上去一把环住了敖丙的腰。
敖丙还当他要来硬的,正无措时,低头却见哪吒掏出混天绫,在他腰上缠了两圈,仔细绑紧,又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这样两个人就彼此牢牢地拴在一起,不至走失。
得找个洞穴或者岩石缝隙才行。哪吒扽了扽混天绫,示意对方跟自己走。此刻顶着风连抬腿迈步都十分吃力,两人都被吹得弓起了身子。
就这样一前一后勉强行进了片刻,他们都感到体力在飞快地消耗,比平日里行路艰难百倍。这时,哪吒似乎在风沙中隐约看到了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那边好像有房子——”
敖丙顺着他手指方向去看,却忘了脚下是一道土坡,飞沙走石中一脚深一脚浅的看不清,刚想上前就踏了个空,顿时失去平衡。
“唔!!”
哪吒只觉腰上红绫猛一绷紧,立刻被扯着向外跌去,两个人连张口喊的机会都没,就这么你拽我我拽你的跌作一团,顺着坡咕噜噜滚了下去。
好不容易终于滚到了坡底,哪吒晕头转向,浑身硌得生疼。他爬起来呸呸吐掉嘴里的沙,敖丙的发髻也摔散了,不住地揉着自己的头顶,定了定神,忽然惊讶道:“是村庄!”
坡底风力稍减,哪吒抬眼望去,发现自己刚才看到的确实是一些屋舍的轮廓。他顿时精神大振:“走!过去瞧瞧!”
敖丙被不由分说地拉起来,这回哪吒的手死死抓着他,挣也挣不开。
他们急需找个四面避风的地方,可越是靠近村庄,敖丙越是不安,附近城池中的人们如此痛恨龙族,若村子里有人,会不会也是一样?村民看见他头上的龙角,又会如何对待他?
而且,现在的自己,有些反常……
也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他脑子里昏昏一片,只能浑浑噩噩任由哪吒牵着。一旦化形成人,被哪吒碰过的地方就更似火烧过一样,燎得他心慌,脚下也变得浮软无力。
这件事实在难堪,敖丙说不出口。偏那魔头小子这些天有意无意又总与他亲近,一来二去,体内那股莫名的冲动愈演愈烈,就像个瓶儿快要满溢,他只得兢兢切切地端着,唯恐洒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顾不上想更多,他们已经来到了那片村庄近前,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些残垣断壁,空无一人,应该废弃许久了。哪吒和敖丙挨个看过去,竟没有一间完好的屋舍,根本不能用来暂避。
正丧气,哪吒脚下忽然踩到什么。
少年低头看了看,眼中倏地一亮,赶紧俯身抹开地上的浮沙,一块厚厚的木头盖板露了出来。
“这儿有个地窖!”哪吒兴奋道,“太好了,咱们钻进去,躲过了沙暴再说!”
说罢用力一掀,果然露出了下面的洞口,他探头进去看了一圈,确定安全无虞,便招呼敖丙先下去,自己再将盖子重新盖好。
进到地下,风声一下子变小了许多,两人都有些凌乱,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灰一边环顾四周。这地窖不大,也就不到一丈见方,看起来似乎从前用来是藏酒的,现在完全空了,只剩下墙边一些破碎的陶片。
“先歇歇吧,”哪吒看这里还算干净,过夜也没问题,总算宽了心。外面黄沙漫天,要寻找水源一时半会是不能了。“对了,你们龙不是能驭水吗,就不能隔空取点水来?”
他边说边扭过头,却见敖丙有些晃神似的靠在墙边,一手抚着胸口。
“敖丙,你怎么喘得这样厉害?”
哪吒心想不会是被风沙吹病了,忙走上前去细瞧,敖丙双颊绯红,眼神迷离,全然不像以往那种清爽模样,倒似一块冰要融化了。他又闻到了那种特殊的香气,探手去试敖丙的额头:“你发烧了么?”
还没碰到,小龙一下子扭身躲开,咬牙轻声道:“不打紧,你……你能不能别离我太近……”
哪吒一片好心被拒之千里,不由有些受屈,又想起方才在外面他也是几番不想让自己接触,忍不住暗骂,甲骨占卜怎么一点都不准啊!
那天算出来的结果分明是——
想着想着心里又不忿起来,小爷明明在关照你,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遂鼓着气道:“偏不!”又往前凑了一步。
敖丙着急,又是朝边上一躲,却忘了俩人腰上还被混天绫连在一起,红绫一下子绷直,反倒把哪吒也扯了过去。哪吒见状一乐,抬手拽住混天绫就开始往自己身边拉,敖丙哪扛得过,急得直叫:“别闹了!”
慌乱中他试图把腰间的混天绫解开,可之前为了避免两人失散,哪吒打的都是死结,结实得很,一时间竟怎么也解不开。哪吒眼看就要把他拖回面前,忽然嘭地一阵白雾,敖丙化了龙身,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条钻出来,混天绫顿时松脱。
“不公平!”哪吒大叫。
“明明是你先使坏欺我!”
“谁欺负你了——”哪吒真是无处申冤,但转念一想自己方才的行为确实好似调戏良家的浪荡子,又见小龙躲到墙角里一双明眸眨巴着,于是长叹一口气:“好好好,我不捉弄你了。我只是看你身子不爽,别是着了风寒吧?”
敖丙摇摇头,又垂下头。“我也不知怎么了……”
“咱们在这里凑合一夜,你踏实睡一觉,说不定明早起来就松快些了。”
哪吒坐下来,开始翻找随身行李,准备打地铺。敖丙的状态实在奇怪,搞得他也跟着不安起来。算着时辰,很快就要到傍晚,沙暴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歇,他们困在这大漠荒村深处,仙术也用不了,可谓一筹莫展。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还是低估了此地的凶险。早知道就该坚持绕路的。
铺设妥当,哪吒一抬眼,发现敖丙还维持着小龙的姿态。“你怎么还不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