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好像没有办法真的只把杜君实当作盟友,当作可以放在棋盘上审度、计算利益得失的其他人一样。
她一直以来有条不紊地将一切都计较清楚的天平莫名其妙失控了,她没办法把与杜君实之间的情感称两清楚,那又如何理所当然地将自己与他的交情当作筹码,入局博弈呢?
罢了罢了,如今她已经够心乱如麻的了,这样失控的感觉就算已经令她有些烦躁,但她懒得抽出什么精力去探究。
反正只要不伤筋动骨的,在她这里都可以暂且放到一边,另做打算。
更何况,做魂魄时她已经“无法无天”惯了,反正除了杜君实,没人会对她的反应做出什么回应。
如今重回肉体凡胎,一举一动皆被人收入眼底,不能肆意妄为本就让她有些不痛快了。
若连在心底发发牢骚、腹诽两句,都要限制自己,岂不是太苛刻了些?
反正他听不到,多埋怨几句总归是无伤大雅的吧?
然而,施洄没想到,自己这回真是算漏了底策,彻彻底底猜错了这尴尬背后真正的缘由。
杜君实压根儿没因为施洄的那个过于“应激”的反应生气。
此刻让他面色沉凝、一言不发的,根本不是对施洄的不满,而是完全出于对自身行为的恼怒。
他是在自责。
他在懊悔并且唾弃自己刚刚那般不经大脑的鲁莽举动。
他自己明明清楚地知晓,施洄在刚刚与宋澈的那场交锋中,到底是耗费了多少的心力。
洄儿虽然看着冷心冷情,实则最拎得清人与人之间的情分的。
他虽然知道施洄与他们相处也并不纯粹,或许一直都在斤斤计较着、盘算着什么。
可是就算行为是故意,人心也做不得假。
他不是那等自大的武断之人,他看得清楚,施洄是真心将他们当作兄长敬重着。
不同于杜君实,出于自己那点不敢深究的私心,不愿意真心拿她当妹妹。
宋澈是真拿施洄当成自家妹妹看待,不然也不会有意无意地护着她,绞尽脑汁地维护着想要的那条“纯臣”之路。
可是如今,曾经的兄妹情谊全被这现实的复杂局势逼得竖起了刺,两人都全副武装起来,不得不逼迫彼此,用尽浑身解数去相互撕扯、机锋相对。
杜君实都能猜想到,在如今的施洄眼里,她与太子二人的情谊已是摇摇欲坠,信任已是岌岌可危,而她期望的幕职之约更是前途叵测。
施洄早就与他交底,他不应当辜负她的嘱托和信任,他应当比谁都更体谅施洄的难处的。
他应当知道,施洄如今定然是身心俱疲,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敏感脆弱。
可他呢?竟然在未曾为她打消疑虑的时候,便仍旧像从前那般不知轻重地去拉扯她,反而让她受了惊吓。
实在是考虑得太不周全了,杜君实暗自对着自己叹了一口气。
他一边在这儿暗自责骂自己,一面盘算着,该如何打破当下的僵局——施洄现在应当还不愿搭理自己,不如等她消气了自己再去解释一二?
可是一抬眼,正瞧见看着坐在面前的施洄,面上的表情是相当的精彩——一会儿懊恼地蹙眉,一会儿又委屈地撇嘴,眼神还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杜君实心下一跳,顿时暗叫不好——他马上就意识到,这小姑娘,定是又多心了。
自打两人认识的第一面起,他对施洄便总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哪怕施洄极少透底,哪怕自己也清楚这个姑娘绝对不如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
但他就是觉得,他应当是比旁人都更了解她的。
就像一开始,所有人都对施洄有所防备的时候,他就知道,施洄虽然看着为人寡淡,万事不萦于怀,只在有利可图的事情上热心热肠。
甚至连自己能够展露出来的情感都显得那样恰到好处,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究竟计算得当到了相当周密的程度。
他们都说她冷血自私、利益至上。
但杜君实总是能察觉到,施洄背后那孩子气的、十分敏感的、情绪负担极重的一面。
他总觉得,若是自己不好好看着施洄,哪天要是稍微少解释了一句,她便会很容易对自己产生千百种的误会与想法,以至于不知道哪天就把自己也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