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朝,对于百姓的教化十分严厉,凡所学皆以经典经史为主,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有关异族文化的教授与渗入的。
能够被提及的,大多只是越朝对步汗征服过程以及一些无伤大雅的习俗了解而已,只有掌权者和边关的战士才会去学习异族的语言。
然而,宋尘并非只会那一句惊动众人的:“帕帕”——他不仅能听说步汗语,甚至可笔书草原文字。
施洄能确定,他绝非得帝令而正式习得步汗语,因为他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此能,显见自知隐秘。
若非偶然偷听到宋尘与人联络,施洄断不会知晓。
而嘉宁帝对此,当真毫不知情吗?
如果真的不知晓、不怀疑,那他为何迟迟不愿放权于宋尘?
只是这些事情,她现在还无法向宋澈直言告知,她现在能利用和迎合的,不过是宋澈心中已有的,并且相当在意的一些纠结和揣测。
譬如,青阳李氏的覆灭。
宋澈自幼便与外家之间来往密切,感情也很深厚——按照纪尚仁的说法,年少时宋澈甚至更倚重舅父李东序,而非嘉宁帝。
而那个时候,太子与皇后的母子情谊也极为笃挚。
众臣联名上疏青阳李氏一族九等重罪之时,宋澈更是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为之求情,只可惜少年太子的分量太轻,母族的罪孽又太重,皇帝不责罚太子与皇后已是格外开恩了。
圣意已决,于事无补。
只是,针对李氏的围剿清算太过周密、细致了,细致得有些不同寻常——就连只是听纪尚仁简单复盘的施洄,都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人人心中都含着一样的默契,那一连串全面且致命的罪证背后,或许正暗藏着最高掌权者的默许与支持的。
那场滔天的君王震怒,或许是蓄谋已久的雷霆之势。
宋澈的政识远在施洄之上,施洄能意识到的事情,他又怎会毫无察觉?
他一定也想得到,他一定是有所怨的。
青阳李氏倒台不久,宋澈的心境发生剧变,不仅与皇后的母子情分急转直下,在自请离开朝堂之后,更是有意远离避开宫中所有事务。
除却按例与皇上请安之外,他几乎不会在嘉宁帝面前晃荡。
施洄虽然知道,令宋澈彻底灰心至此的原因一定远不止此,但青阳李氏的覆亡,一定是他信念崩塌的重要一环。
她不信宋澈私下没有偷偷追查过,只要稍微深究挖掘一番,他定然会发现,这一场灭门之罪来临的第一道阀门,是由那年刚满十一的宋尘打开的。
元泰九年,二皇子在汇报功课时,恰好撞见了嘉宁帝在批阅江南传来的急报。
彼时,朝野上下正人人自危——江南连天的大雨砸下来,洪水泛滥,民不聊生,而那每年花费数百万辆白银修缮的三个关键堤坝,经在第一场雨中就相继溃决。
消息传到京中,天颜大怒,彻查之下,竟牵出的一起空前绝后的、由青阳李氏牵头、涉及数百位朝廷命官的贪墨案。
这份急报中,还带来了一个小小的证据——一封由京中发往江南的密信,上面赫然加盖着青阳李氏的那枚家族秘印。
这枚秘印,乃是越朝先祖特赐,其效力只在帝王御玺之下。
而今天下安定,其能用之处极少,因此朝中知晓此印记的人少之又少。
被这秘印加盖过的消息,更是骇人听闻——为了掩盖贪赃之事,青阳家主竟直接对江南知府下达了挪用海上军款的指令。
一时间,嘉宁帝勃然大怒。
而就站在一旁的宋尘竟然指着这枚,他不应该认识的秘印脱口而道:“这个印记,我在尹伯伯府上见过。”
他口中的尹伯伯,正是当初在朝堂之上与李氏素来势同水火的右臣之首。
此言一出,帝王的疑心彻底被点燃。
细查下去,竟发现这两个表面在朝堂之上对立的两方,在暗中却有着千丝万缕的隐秘勾连。
贪墨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若是结党营私,那便真的触及到了帝王逆鳞了。
而其间不足为外人道的意图与盘算,又哪里经得起人敢细细琢磨?
当年的施洄,只有十二岁。
宋尘只比施洄大上一岁,那一年,他才满十三。
少年的“无心”一语,竟真的敲动了灭门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