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噩梦了?”纪尚任打量着她的脸色,问道。施洄一愣,还是摇了摇头。她命格轻,年少时噩梦缠身,住进密林之后生活安定下来,已经很少受到噩梦侵扰,再到后来,提心吊胆的日子里她甚至连入睡都成了奢望,因此,噩梦对于她来说,也已经是很恍惚的记忆了。
施洄转过身,拿出了那个方方正正的木盒,推到纪尚任面前,不等他反应,便直接跪了下来,冲着纪尚任行了个大礼。
见施洄行如此大礼,纪尚仁内心警铃大作。相识十载,师徒四年,纪尚任已然对自己这个徒弟有所了解,看着冷清的一个人,实际上的性子很活络调皮,好不容易将她性子养得外放一些,怎么今日又变成如此?
纪尚任有种不好的预感,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怎么?反悔了?”
“是你说的,你愿意成为这个天命之人,你愿意拜我为师,愿意入世稳定乾坤,怎么?在我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
可施洄还是一动不动地拜在那里,纪尚任冷哼了一声:“你也别装模作样地拜我,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拜的,你若是不愿,我也不情愿当那强人所难的恶人,就当我纪东白老了,眼睛也糊涂了,竟真的信了你的随口一言!”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但施洄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纪尚仁无奈:“无妨,说吧,你到底所求何事?”
施洄维持着自己跪拜的姿势,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弟子请求先生引见大司命!”
纪尚任显然没有意料到她竟然求的是这桩,他沉默良久,亲自将施洄扶了起来:“起来吧,没必要跪成这样,你师傅还没死呢。”
施洄有些诧异:“您答应了?”
自古便有天命,大司命是为一个能够通传“天命”的神秘家族所特别设置的官职,只在家族内部进行官职的传承,没人知道他们到底用如何手段得知“天命”,但他们声称,他们只是“天”的传话筒。
只是有的时候,“天命”往往非人愿——与大司命丰厚的俸禄、尊贵的地位相伴的,是同样可观的存亡压力。因此,大司命一般只会在十分重要的场合或者不得不为的特定时候现身。
而这一代大司命尤为“惜命”,此人行踪诡异到极点,曾三日之内在江宁府、蜀山巅与漠上河这三处相隔万里的地方依次现身并做出警示,随后又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销声匿迹,连当今圣上也无法保证自己能随时见到这位神秘莫测的大司命,世人更是连其年龄性别都不知晓。
但是,施洄如今的境地,或许只有那位大司命可以为她指点迷津——她实在是举步维艰,她想破局,想解一解自己如今这“从头再来”的玄妙;她想问问“天”,上一世的她是不是从一开始便选错了人,走错了路?
她不是消极之人,既然现在又一次回到这个境地之中,无论是不是大梦一场,都是上天给她的机会。既然有机会,那么就一定有破局之法,她一定要见到大司命!
她清楚以她现在这样微薄的身份,见到大司命难如登天。施洄本来已经默默打了长篇的腹稿,想要尽力说服先生为自己奔走一趟,却没想到纪尚仁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接受了?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纪尚任却像是已有所了然的样子,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看施洄,而是远远地看向门外。
“洄儿,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告诉你,收你为徒的条件是你必须承接帝师令的天命时,还说过什么吗?”
施洄怔住了,她与拜师的那个雪夜中间已经整整间隔了一世的光阴,当时的她被满心幼稚的窘迫和期盼冲晕了头脑,这样的细节并没有给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我说,你一定会选错的。”纪尚仁并不在意这道考题,反而像是陷入了回忆:“其实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她告诉我的。”
“她说,你一定会选错的,只有选错一次之后,你才会要求见她,她才能见你。”
“洄儿,你是不是,已经选错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