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初诞至永寂,自颅顶至踵末,生死彻骨,唯己身伴己魂,形影相弔。
所有的依靠都是短暂的假象,所有的陪伴终将离去。
最深重的黑暗里,唯有她才是那盏不灭的灯。
他总是这样弱小,这样无用。
在尸堆里等她来救,在仙门里受她庇护,如今她身陷囹圄,他却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理智一遍遍告诫他,没有他,师姐依然会熬过去,带着一身伤痕,沉默地往下走,走到他的面前。
可这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要让她再熬一次?
而且还是因为他!
若不是他需要那把剑,她怎会不得不将那些尘封的苦楚再次剖开,血淋淋地摊凯在冰天雪地之中。
他宁愿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想让她再碰触那些冰冷过往分毫。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见证她的苦难,然后被远远隔开他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被困在此地,却知晓的清清楚楚,昭虞如何跪在风雪里,如何骨断血流,如何崩溃哭泣。
他甚至能听到戒律堂前风雪呼啸的声音,能感觉到石阶的冰冷,能闻到血和泪的味道。
结界冰冷依旧,无声地强调着规则的绝对。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听着,猜着,感受着,再如同敬畏天地本身那般,敬畏她的毁灭,重生。
窗外隐约传来属压抑的闷哼与风雪声,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戒律堂前,昭虞的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就在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个极其冷静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清晰地浮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抵抗着这近乎认命的判词。
可就算天地不仁,可世间万物自有偏私。
贪嗔痴慢疑,因果交织成的无形罗网,是那些亲密看似牵绊却终究隔阂。
众生皆在其中匍匐、挣扎、泅渡,互相倾轧,又彼此期许,互相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
最终却发现,能依靠的,唯有自己这具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沉没的皮囊。
只有这一副烂骨头驮着魂,跌撞着,不肯停歇。
是了,天地不仁。
它只是沉默地运转,容得下生,也容得下死。
亘古恒长。
可她偏偏不肯放下心里的偏私。
她缓缓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和风雪的味道,再缓缓吐出。
匍匐,挣扎,泅渡。
无人可替。
唯有一人,会于过去现在未来,始终跋涉在同一条冰冷的河流中。
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层层剥落,刺骨寒冷之后,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她能熬过去。
她必须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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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先于人至。
沈听禅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着药渍的外袍,径直就往戒律堂去,却在半途被一人拦下。
贾十方摇着他的折扇,笑吟吟从一株枯梅后转出来。
“沈师妹,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儿煽风点火啊?”他语调拖得长长,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
沈听禅懒得与他周旋,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为了昭虞师侄和她怀里那小精怪?”贾十方合拢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听师兄一句劝,这会儿去,不是求情,是火上浇油。”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受不住……”
“是啊,看着长大的。”贾十方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旋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所以,更该相信她。这道坎,得她自己迈,我们等她自己爬出来了,递上一碗热乎的伤药便好。”
沈听禅站在原地,望着戒律堂的方向许久,直到风雪再次弥漫开来,模糊了楼阁。
“贾十方,若有一天,是我犯了错……”
他的笑声轻飘飘的传来:“那师兄我,肯定先跳起来骂你一句蠢得要死,白活了这许多年。”
“然后呢?”
“然后?”
“然后,再想办法捞你呗。”
沈听禅收回目光,侧头看他一眼,唇角极细微地弯了弯。
“那我今日,偏想犯错。”
贾十方叹了口气,笑道:“师兄陪你一起去。”
“可要好好配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