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面具给我。”
烬苍连忙递过去。
昭虞接过,却没有戴上,而是抬手,将面具扣在了他脸上。
她一直觉得烬苍生了一副好皮相。
他的唇不薄不厚,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浅桃色。
眼尾天然下垂,像被春风压弯的柳梢,眸子是薄瓷碗里微微晃动的清茶。
偏生配了一双极英气的剑眉,缠绵里生出凛冽。
月光漫过他时,朦朦胧胧地晕开一层柔光。
眉骨下,一颗浅褐的小痣缀在眼角上方,像故意点在清溪畔的一粒墨,让原本太过澄澈的眸光,无端生出些悱恻。
“师姐?”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闷闷的。
她细细的打量着他未被遮挡的眉眼,摩挲他眼角上方的小痣,又遮住。
只看去看他的眼瞳。
烬苍看人时总微微抬眼,那颗痣便随着眸光轻晃那,点无辜的弧度也成了含情的钩。
目光相叠,冰镜对映。
隔着岁月长河,让时光也倒回。
心脏就那么不合时宜,死而复生般的跳动起来。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垂暮之年的老者,至死都记着少时肩上不曾驻足的一抹余辉。
眼前这人,替她长着曾经那双看见花开花落都会笑的眼睛。
她在想什么,烬苍无从知晓。
只觉的那目光清凌凌地,潺潺抚过他的眼。
他觉得痒。
“真漂亮。”
观赏片刻,昭虞赞叹一声,转身继续前行。
烬苍眨了眨眼,迈步跟在她身后,面具下的脸烫得厉害。
月光洒在山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已深,山间雾气渐起。
“睡吧。”她声音很淡。
她看着他合上门,少年清瘦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屋内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烬苍在摸索着脱外袍,却踢到了矮凳,又扶住桌角的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影子也熄了,才抽身离去。
.
夜雾弥漫,她走到斩龙的旧址。
山间飘着磷火,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河滩的泥沙还是湿的,踩上去会陷进半寸。
昭虞寻了处干净的土坡,蹲下身跪在腐土间,指缝里很快塞满了潮湿的泥土,带着腐朽的草木气息。
“你本不该死。”储物袋里装着龙骨。
土一层层覆上去,渐渐掩住那青莹莹的袋子。
月色冷清,照得她眉眼愈发锋利。
“对不起。”
这三个字滚得她舌尖发麻。
记忆被撬开旧匣,涌出斑驳的画面。
她想起七岁的自己,以为这世间非黑即白,善恶泾渭相左。
想起十四岁的她第一次执刑,那人在她的面前倒下,她躲到后山,吐得昏天黑地,意识混沌,又被交错纵横的树根绊倒,满身尘土,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想起十五岁的自己,为求凌虚子放人,在戒律堂前跪了三天,滴水未进,后背的鞭伤溃烂流脓,却仍挺直脊背。
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仙门的刀,锋随令转,不问青红。
蛟龙、叛修、妖魔……甚至那些无辜的、只是碍了仙门路的人。
那段时间她杀红了眼,剑底游魂万千,或许真有那么一瞬间,她顺手救了些人。
可这能抵消她造下的孽吗?
渡蚁之功,难填血海。
功不抵过,永堕无间。
她心里失了公正,杀伐变了意味。
她现在是谁?
她是烛阴,是执法长老,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
因成果,果复因,爻爻相锁。
她看得清,挣不脱。
她还恨这里。
她不当蹉跎于此,更不当踌躇志移,亦不该怜惜一个必死之人。
左右不过轻飘飘又一条人命。
她杀人的时候,心里一片平静。
直到今晚。
低眉一瞬,万丈红尘重入眼。
“师姐,茶要凉了。”
“师姐,该醒酒了。”
前尘如潭水,微光洒落,便那样惊醒了无数光怪陆离的蜃景,枯叶振翅,南柯一醒。
她看见自己的神像前,百姓供奉的香火。
看见她叩首那一刻,烬苍站在镇水寺前,侧身偷偷摸摸的为她挡风。
看见一株尚未经历风雨的翠竹,妄图为她撑出一片荫蔽。
再看见镇水寺前,那老人絮絮叨叨说着恩情。
菩萨手渡修罗心,痛骸之上种兰因。
她忽的觉得,有些东西,就算不可回返,也该有个了结。
涛声阵阵,水击石,铿然有声。
最后一捧土落下,她用手指一点点压实。
龙骨镇水。
天明之时,下游将再无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