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虞站在阴影里看着他跪拜。
“信啊。”他答得干脆,“师姐要不要也拜一拜?这庙特别灵。”
昭虞没应声,目光落在神像上。
神像身披白绫,镀了金身,衣袂翻卷如云,垂目拈诀,是慈悲又疏离的模样。
“师姐知道这是拜谁的吗?”
她明知故问:“谁?”
“我也不知道。”他摇头,香上一点猩红亮的夺目,“但我阿娘来过这里。”
“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烬苍对着神像絮絮叨叨。
“娘说,是此处的神仙赐药。”
“我一直想当面道谢。”
“你阿娘。”昭虞看着他,沉吟片刻:“是不是右眉有颗痣?”
烬苍点了点头。
多年前,也是在这破庙里。
“神仙显显灵吧……重陵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她当时正躲在柱子后养伤,眯眼望着妇人身边那个脸色灰败的男孩。
真吵。
吵死了。
实在是被吵得心烦,她随手抛了颗丹药过去。
那妇人却如获至宝,磕头磕得额角见血。
“师姐如何知晓的?”烬苍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我年年都来。”他起身,掏出块雪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神像上薄薄的尘埃:“我总想着,若她真能显灵……”
“大概会觉得我僭越吧。”
“不会。”昭虞行至他身侧,低眉俯视:“神会很宽容。”
偏斜的火光从她背后映射进来,将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覆在神像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脸上。
“师姐也信这个?”烬苍偏头看她。
“走吧。”她避而不答,等着他起身,转身踏入夜色,“神佛渡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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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虞的靴尖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角落传来扫帚磨擦青砖的沙沙声。
她拍了拍烬苍,示意他在一旁等候。
烬苍会意地缩到阴影处。
竹帚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的痕。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头眯眼望过来,浑浊的眼珠在看清昭虞的装束时倏地一亮。
“是仙门的仙长?”老人颤巍巍要跪,被昭虞虚虚扶住。
“起义没影响到这儿?”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人直起佝偻的腰背,这个动作让他喘了几口气,“怎么会,有恩于我们的,自然要护着。”
昭虞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又松开。
“恩?”
“是啊。”
“龙死水祸,我们晓得。”他压低声音,“虽然后来发了大水,可到底断了官府吃人的由头。”
烛光透过褪色的红纸灯笼,在昭虞衣襟投下一片血色光斑。
“蛟龙只护一脉水,官府却害天下人。”
“百姓都明白的。”
老者看向贡桌上泛黄的春日花。
“每月,总有孩子来供野花。”
“他们说,仙君斩龙那晚,梦见了个青衣姐姐,醒来就到山上了。”
“她心里苦,咱们晓得。”
昭虞身形晃了晃,指甲陷进掌心。
“至于起义?他们哪有那么好心。”老人啐了一口,“当初官府说要献祭,他们抢着卖孩子,却把自家亲骨肉藏的好好的,专挑孤家寡人的娃儿交上去。”
昭虞莫名松了口气。
“那后来,他们为何不搬走?”
“搬?”老人咧了咧嘴,怪笑一声,“早搬过了,现在回来闹起义,是过的不好了,记恨仙门断了他们的财路。”
“不愿意责骂自己,总要找点什么恨着,才觉得有活头。”
“他们,”他低头用帚尖拨了拨灰尘:“对着自家亲人能掏心窝子,对旁人……”
“那可比畜生还狠咧。”
昭虞轻轻摩挲着缚神绫。
她想起那个跪地叩首的老者。
当年举着火把参与着要烧死云无絮的是他,为孙女忧心忡忡,痛不欲生的也是他。
“那您为何守着这庙?”昭虞问。
老丈混浊的眼睛望向殿外黑沉沉的山影,缓缓开口:“我闺女,当年是被选中的祭品。”
“蛟龙死了,她才能活。”
早晨簪上的春日花在鬓边轻颤,脆弱,柔软。
当初挥绫时想的全是复仇。
这场杀戮里,竟然真结出过善果。
她竟阴差阳错成了万家佛。
夜风吹来,灯笼的火光明灭。
她回头,一步步走回去,照着烬苍方才的动作,有样学样的跪下。
叩首时,她恍惚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来者何人?”
“烛阴。”她在心中应声。
“祭者何人?”
“昭虞。”
祭拜她那点,剑走偏锋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