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无咎的手僵了僵,垂下眼帘,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昭虞看着他故作姿态,蓦地笑出了声。
灼无咎低头,恰见她眼尾被碎雪冻得泛红,像抹了胭脂。
山上还是太冷,不及山下暖和。
“他们想你,非要让我带你一起下山去。”灼无咎面不改色地扯谎。
江兰浸立刻会意,拽住昭虞的袖角晃荡:“昭昭。”
语调千回百转。
怜卿袖萦满山雪,故思引春,共尝阳和。
晨光将四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暖色,让昭虞想起幼时在溪边摸鱼,鱼身上挤挤挨挨的鳞。
她拢了拢貂裘:“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灼无咎给江兰浸使了个眼色。
江兰浸眼睛一亮,立刻会意,绕到后方,扑上来抱住昭虞的腰:“三!”
灼无咎默契地架起昭虞左臂:“二!”
烬苍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
“走你。”
昭虞被强推着走了好几步。
山道上的薄雪被踏出凌乱痕迹,留下一串仓促的省略号,又被新雪慌忙抹去。
“披风……”她象征性的稍作挣扎。
总不能披着貂裘下山。
灼无咎随手一扯:“丢地上,回来捡。”
脚印在雪地上延展,渐渐融进熙攘的市井喧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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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旗被春风吹的团团转。
“有小孩,不能去酒馆。”
昭虞再次避开酒馆,试图拐进茶肆,却被又灼无咎拦住了去路。
“师妹这般躲闪,”他倾身,发间红绳垂落,扫过她的手背,“莫不是怕醉后现了原形?”
头顶上方传来轻笑。
沈听禅倚着雕花栏杆,杏色的衫子被阳光浸透:“这不是我们执法长老吗?”
声音裹着醺然酒意洋洋洒洒飘下来。
不过片刻,昭虞就被按在了沈听禅对面的座位。
说书人在楼下喋喋不休。
“来。”沈听禅将酒杯推过去。
昭虞面不改色,指尖抵住杯沿,窗柩的影子斜斜切过她手腕:“仙门率第一百二十一条。”
“仙门弟子禁止在外饮酒。”沈听禅精准接话,手指却勾住昭虞的发丝,“可你现在被绑架了,我在强迫你。”
“而且,这叫切磋。”
晨雾散尽的刹那,春光轰然涌入楼阁。
“当年和某个钱串子在这拆招。”沈听禅倾身逼近昭虞,指尖一弹杯壁:“现在轮到你了。”
昭虞摇头失笑,抬手,接过酒杯,将沈听禅推回座位。
“算了吧。”灼无咎一把按住昭虞的酒杯,斜睨了沈听禅一眼:“忘了这条规矩是因谁而立?”
沈听禅眉梢一挑,酒盏又回了手上:“也对,有人容易耍酒疯。”
昭虞低头,酒气熏红了那点白玉似的耳垂。
江兰浸正偷偷摸摸去够酒坛,指尖刚碰到坛身就被发现。
“小孩子不能喝。”她轻巧地转移话题,顺手挪开江兰浸的手。
“我不小!”江兰浸抗议着去够酒壶,又被她敲了手背。
见江兰浸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模样,昭虞索性用筷尖蘸了烈酒,点在江兰浸舌尖,惹得她“呸呸”吐着舌头。
“还是吃这个吧。”昭虞拿出方才一直放在袖中的油纸包。
“不要。”江兰浸赌气别过脸,却忍不住偷瞄。
昭虞刚咬了一口,酥皮碎裂的轻响还未散去,江兰浸就凑过来,就着她手叼走剩下的大半块。
“江、兰、浸。”灼无咎拎着她后领把人提开:“变卦挺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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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楼下传来惊堂木响,震得杯中酒液微漾。
说书人沙哑的嗓音穿透楼板:“那蛟龙垂死挣扎,搅得泾河怒涛千丈!”又一声惊堂木炸响,“说时迟那时快,缚神绫贯月而去,直上九霄!”
沈听禅貌似喝多了,醉醺醺地去摸银针:“来来来,给你们调理身体。”
“不要!”三人异口同声地后仰。
“伸手。”沈听禅看着一旁唯一不为所动的昭虞,去捉她的手腕,“肝郁气滞,师侄有心事……”
“师叔,”昭虞按住她乱摸的手:“你用的是我的杯子。”
盏中清茶见底,倒映着沈听禅迷茫的眼神。
沈听禅轻咳一声,收了手:“不给面子。”
她又从袖中甩出根红绳,绳端系着枚铜钱,在晨光中划出金弧。
绳子解开,沈听禅晃了晃手上的铜钱:“猜正反,罚酒”
沈听禅和灼无咎两人你来我往,铜钱翻飞。
昭虞重新换了个杯子,抿着茶水。
杯子刚刚放下,铜钱紧接着砸进水中。
昭虞沉默片刻,用指尖将铜钱拈起,慢条斯理地拭去水痕。
“我猜是反。”
素手一扬,铜钱“叮”地竖在桌面。
“这算什么?”灼无咎挑眉。
“算你输。”昭虞反手扣住,勾着唇,眯了眯眼,“我说是反。”
楼下的说书已濒临尾声,说书人声如洪钟。
“仙门执法长老,降蛟龙,平祸乱,凯旋!”
满堂喝彩,奔上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