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凌虚子的身影消失,他指尖轻弹,一道隔音结界悄然成形。
天地万籁霎时远行,唯余彼此呼吸。
“还有批货要过戒律堂的关卡,小昭虞行个方便?”
这般防着凌虚子,显而易见,私货。
“师叔明鉴,”昭虞跪的干脆,地面的寒意透过膝盖往骨髓里钻,“近日查得严。”
“放心,都是干净货。”一卷名录被塞到昭虞手中,“绝不给小昭虞添麻烦。”
昭虞接过,在某个名字上微微一顿,年仅八岁的孩童,标注着“上品”。
“如何?”贾十方问。
“小昭虞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他话说得客气,见昭虞不回应也不着急,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本账册。
“昭虞长老,”贾十方突然换了称谓,“要不要和我对些旧账?”
他翻开账册,指尖在某页轻轻一点:“比如这笔,十年前的灵根,似乎对不上数啊。”
昭虞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显:“师叔记错了,那年弟子尚未掌权。”
“是吗?”贾十方佯装惊讶:“可我记得凌师兄事务繁忙,这桩分明是昭虞长老的手笔呢。”
晨光渗透进来,将昭虞的影子投在墙上,伶仃、单薄。
“小孩子不懂事,做错事也情有可原。”贾十方叹息般说道,手指转而稳稳按在名录上。
“师叔也说了,当时年少,都是些旧账了。”昭虞依旧不接。
贾十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收了手:“那现在还不懂事吗?”
“如今弟子行事,向来循规蹈矩。”
“是吗?”贾十方将账册展开,近两年的记录纤毫毕现。
某年某月某日,昭虞私自放走三名幼童;某次刑讯,她故意让某个修士假死脱身。
桩桩件件,墨迹犹新。
“仙门可以杀人,可以越货,唯独容不得……”账册冰凉,贴上她的脖子,顺着她脖颈缓缓下移,抵在她心口,“这个。”
昭虞侧身,突然松手,名录飘然坠地:“那师叔不妨禀明师尊?”
“傻孩子。”贾十方不怒,反而笑意更浓,他用账侧的一角慢慢挑起昭虞的下巴,“你身份特殊,凌师兄不会杀你,但灼师侄前日私查灵根库……”
一阵令人心悸的麻攀上头皮,刺的昭虞唇色一白。
贾十方满意的看着昭虞几乎维持不住的表情,眼中满是嘲弄:“年轻人就是冲动,这种要命的浑水也敢蹚。”
“多漂亮的孩子,怎么总学不乖呢?”账册依旧抵在她的下颌,他的声音却柔下来,“我们才是一丘之貉。”
“师叔说笑了,”昭虞仰着头,摸索着拾起了地上的名录,收入袖中,“弟子自当效劳。”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贾十方收册起身,撤了结界,向外走去,腰间铜臭相击,杂乱如嘲,“这次,可要足斤足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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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虞回到戒律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晖透牖,裂影及人。
贾十方塞给她的名录还揣在袖中,沉甸甸的。
膝盖疼得发僵,她扶着门框缓了缓,才一点点挪到案前。
正闭目养神,烬苍的声音撞了进来。
“师姐。”他在戒律堂外徘徊,剪影落入门扉:“我能进去吗?”
“嗯。”
昭虞不自觉的挺直腰背,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怎么了?”
白日忘了添置炭火,屋内唯有凉意残留,烬苍动作熟练地添了新炭。
火光重新跃动起来,映得他侧脸格外柔和。
他怀里抱着个药匣,目光飘到昭虞身上“我……我找沈大夫拿了药。”
“受伤了?”
“不是,”烬苍摇头:“是给师姐的。”
昭虞一怔。
“我没告诉别人,”烬苍连忙解释,“我跟沈大夫说,是我不小心磕着了。”
暮色渐沉,烬苍的轮廓笼着模糊的光晕。
昭虞看着他的局促,忽觉膝盖的疼痛轻了几分。
“为什么不说?”
昭虞看见烬苍指尖有着没洗净的药渍,想必是帮沈听禅磨了药。
烬苍茫然抬头:“什么?”
“说是我有伤。”
说她有伤,沈听禅会直接取药,何必做苦力。
“因为师姐不想让人知道。”
烬苍走近,将药膏放在案几上,昭虞伸手去接时,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很暖,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师姐,疼吗?”
“习惯了。”她轻声道。
“不应该习惯的。”
这句话说得逾越,却让昭虞心头一颤,她看着烬苍有些躲闪的眼神:“那应该怎样?”
“应该,”烬苍语塞,抿了抿唇,“应该好好上药,好好休息。”
他说得认真,昭虞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烬苍。”
“在。”烬苍立刻正襟危坐。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会怎么办?”
“师姐就是师姐啊。”
这个回答太过简单,简单的让昭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刚刚才在贾十方那里签下无数人的生死簿,现在却在这里被他哄着上药。
光漾影动。
指间残留的暖意渗入血脉,直直淌向心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