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分明是极为简短的两个字,在他口中却像辗转过多遍,有些含糊不清。
“嗯。”昭虞笑着应了。
“师姐为何……带我回来?”
昭虞抬眸看他,光影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因为你需要我。”模糊的烛火紧接着在她微微弯起的眼中打散、漾开,“而我,也需要你。”
窗外风声渐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需要我?”烬苍低声重复,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我这样的人……没有什么用的。”
昭虞轻轻“嗯?”了一声 :“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需要?”
烬苍睫毛颤了颤,避开她的视线:“我什么都不会,连衣裳也穿不好。”
“谁生来就会呢?”昭虞叹息着摇了摇头,“我第一次穿这身衣裳时,给带子打了个死结。”
烬苍怔了怔,悄悄抬首从镜中寻她的眼。
“真的?”他下意识问,又立刻抿住唇,怕冒犯了她。
“我为何要骗你?”似是怕他不信,昭虞又笑意吟吟的补充,“那时师尊站在门外等我,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烬苍想象不出那个威严的凌虚子会有这样的耐心,更想象不出昭虞也曾像他一样笨拙。
如梦似幻,反而太过虚假,他有些固执的追问:“那,师姐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活着。”她说。
烬苍呼吸一滞。
昭虞捧起他的脸:“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很亮。”她的拇指蹭过他眼下,“这样的眼睛,不该被血污盖住。”
烬苍随着她的动作抬起头,撞进她含着笑的眼睛里。
那双眼像浸在寒潭中的玉,此刻却映着暖色的烛火,晃得人心口发烫。
昭虞的手滑到烬苍的心口指尖轻轻一勾:“况且这里,有我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烬苍脑中一片空白。
她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现在,还觉得自己没用么?”
痛意猛的涌上心口,烬苍下意识的摇头:“我不值得的。”
“嘘。”她的食指抵在他唇上,触之即离,只留下微微的凉意,“可以选择的事,从来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烬苍,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重要。” 她的语气太笃定,让他连质疑的勇气都溃散,只能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
昭虞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别怕。”她柔声道,“从今往后,我会教你一切。”
“所以说,不用急。”她将梳妆台上的一包蜜饯塞进烬苍手中,“我们有很多时间。”
烬苍慌忙要推拒,却被她合拢手指牢牢按住:“听话。”
烬苍立刻不动了。
她揉了揉他的脑袋,直起身来:“门口有人等久了,等着带你去弟子居。”
门扉适时的被轻轻叩响,灼无咎站在门外,夜风吹动了绛红的衣袂。他听的见屋内低柔的说话声,让他胸口发闷。
“师妹,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
“师兄久等了。”昭虞推开门抬眸看他,语气如常。
“不久。”他答得简短,目光越过昭虞,落在她身后的少年身上,毫不顾忌的打量。
烬苍捏了捏手中的蜜饯,纸包发出细微的声响。
灼无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哟,还有零嘴儿?师妹真是体贴入微。”
“师姐。”烬苍有些惧,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向她求助。
昭虞却轻轻推了他一把:“跟着师兄去便是。”
“这孩子身上伤刚好,劳烦师兄多照看些。”
“自然。”灼无咎嘴角抽了抽,伸手虚扶在烬苍背后,“小师弟,请。”
烬苍偏头看了看她,见她点头才跟着灼无咎向外走去。
廊下月色如水,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回廊拐角处,前面的人突然停步,烬苍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灼无咎侧首,目光轻飘飘落在烬苍发间的白玉簪子上,月光照亮他半边凌厉的轮廓,“她送给你的?”
刚想应声,却被打断。
“算了。”灼无咎衣袖下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反正,她对谁都好。”
远处传来昭虞的询问:“师兄,欺负人了?”
“哪能啊?”灼无咎重新迈开步子:“在教他认路。”他提高声音应道,对烬苍扯出个笑:“对吧,师弟?”
烬苍看着这个变脸如翻书的师兄,执念默默点了点头。
细微的关门声传入耳中,灼无咎加快脚步,直到停在弟子居前才硬邦邦道:“到了。”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精致,从桌椅到床榻,都是上好的檀木。
烬苍回头刚想感谢,却只看见了绛红的衣角消失在回廊。
他观望片刻,确认了灼无咎没有再回来的意思,才合上门,小心翼翼的拆出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是梅子。
酸涩过后,才有回甘。
打水洗漱,吹灭灯烛,烬苍埋在柔软的床铺间辗转反侧。
他伸手,摸到枕头旁那支白玉簪。
那是她的东西。
而现在,它属于他了。
这一刻,那些曾经如影随形的寒冷与黑暗都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