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曾停留,将选择权全权交给他。
烬苍停了片刻,扶着墙稳住身形,待眼前景物渐渐清晰,才一步一步追上了她的影子。
雨越下越大,昭虞的伞倾斜向一边,将他也纳入阴影,湿了半边肩膀。
“伸手。”
烬苍想起指缝里恶心的碎肉,摇了摇头。
昭虞却隔着一方雪白锦帕,握住了他的手腕。
烬苍仰头,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唇很薄,含着几分病气的苍白,眼角微扬,眸若寒潭,眉是垂落的,一道狭长红痕自眉间蜿蜒而过,似白玉上狠狠划过的一道艳色。
本是形同鬼魅,偏那唇角噙着三分浅笑,搅碎了凉薄,惹得月色都醉醺醺地往身侧聚拢,银粼粼地漫过她的肩颈,又流淌至手腕。
“您……我可以问您的名字吗?”烬苍嗫嚅着开口。
“仙门执法长老,昭虞。”
烬苍注意到她半边被淋湿的肩膀。
“您不用为我撑伞的。”
毕竟,他身上早已被尸水浸透。
昭虞随手一挥,伞消散在她手中。
比起避水的法决,昭虞更喜同凡人一般执伞。
但这把伞确实罩不住两人。
雨突然停了。
烬苍抬头,发现不是雨停,而是所有雨水都在昭虞周身三尺外自动避开。
雪白的靴尖踏过血泊,连鞋底的云纹都分毫不染。
他一时竟然忘了行走。
“走不了了?”
烬苍刚想摇头,整个人就凌空而起。
缚神绫缠在他的腰上,将他稳稳托在离地半尺处,连衣摆都不会沾到泥水。
烬苍就着个角度,将目光落于她低垂的眉眼,又挪开目光,看着熟悉的村落,破败着在他身侧掠过。
夜雨滂沱,执法长老踏月而行,身侧飘着一个被银光包裹的血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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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大雨,山上小雪。
“烛阴,你迟了。”
山门前,凌虚子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缚神绫拎着的“东西”上。
“不小心耽搁了。”昭虞缓缓将少年放在雪地里,“路上捡的。”
烬苍抬起头,这位传闻中的仙门尊者正低头看着他,目光犹如在看一件死物。
凌虚子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玉扳指,慢条斯理道:“哦?捡了个活人回来?”
昭虞点了点头:“是。”
她转向烬苍,语调温润:“跪下吧,以后我就是你师姐了。”
烬苍怔住,凌虚子却先笑了:“烛阴,你这是要替我收徒?”
昭虞抬手轻扶被风吹皱的衣袖,微微俯身,看上去很是恭顺:“山上多风雪,缺个替我提灯的。”
“提灯?”
“山里多少弟子抢着为你提灯?你倒去山下捡。”
“抢着为我提灯的,心中只想着怎么借我的光。”昭虞重新抬头同凌虚子对视,“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怕黑。”
凌虚子的笑意淡了。
“烛阴当真说笑。”凌虚子忽然抬手,一道灵力朝烬苍眉心直射而去。
烬苍来不及反应,缚神绫却倏地横挡在前。
灵力撞上柔软的绫缎,发出的却是金戈相击的铮鸣。
“师尊。”昭虞的腕间还缠着绫缎另一端,声音冷了下来,“若是想杀,不妨等我先试过了再说。”
石阶上一片死寂。
许久,凌虚子轻拍昭虞的肩膀,声音又温和慈爱起来:“随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随后他俯下身掐住烬苍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叫什么?”
烬苍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声音:“……烬苍,字重陵。”
“烬、重、陵。”凌虚子一字一顿,像是赞许,“好名字,那你愿意为烛阴提灯么?”
烬苍讷讷点头。
“那烛阴会好好管教他的,对吗?”
昭虞亦颔首。
凌虚子终于满意松手,任烬苍跌回雪地,拂袖转身:“既然是烛阴看上的,那便留下吧。”
提灯?
灯若烧的太旺,最先烫着的,永远是执灯人的手。
既是她日后要亲手点燃的灯,那赏个恩典,许她自己选个灯芯倒也无伤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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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雾气似一层无法撕裂的纱帐,昭虞目送着凌虚子离去,才蹙着眉将烬苍扶起。
“可有被吓着?”
烬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待到凌虚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雾中,昭虞转身踏上石阶,步伐停顿了一瞬,示意烬苍跟上:“我先带你休息。”
烬苍攥紧沾血的手,仰头望着昭虞:“我会好好为师姐掌灯的。”
石阶反射的月光映在她侧脸上,一声轻笑飘渺在风里,落在烬苍耳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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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苍踏上昭虞寝殿的白玉石阶,最先被放在桌上的灯吸引。
灯柄似骨似玉,形状似莲,分十二片,其中十片浸染上或深或浅的碧色,唯余两片洁净无瑕,灯焰幽蓝,光华幽微。
“漂亮吗?”昭虞注意到他的目光,“它叫烬生。”
“烬生”烬苍重复了一遍它的名字。
昭虞却在这时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别好奇了,要先清洗干净才好。”她挥了挥手,吩咐道:“将他带下去,我随后就到。”
看着烬苍被带下去,她才拿出方才被两人一同握着的锦帕。
锦帕悬在灯上,昭虞指尖微微用力,一滴血液渗出,没入灯芯。
室内亮如白昼。
昭虞眼神暗了暗:“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