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生听出她话语中话语中隐晦的不满与质问，眉头微蹙，转头审视着打量她——两人裹着的黑袍跟风口袋似的，遮得严严实实，自然什么也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凭着两人深厚的默契，他压下心底那丝被冒犯的短暂不悦，选择开口解释。

“有了种族偏见的是你。”他语气平静，“事实上，若是人族被妖类花言巧语蛊惑，自愿离开人族领地前往妖族，最终丢了性命，我也会说‘很可怜，但不值得同情’。

你尽可为她遗憾。

当然，假如他神智被操控、并非自愿，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山羊闯进狼群的领地，就得有被分食的觉悟；同理，狼偷偷溜进羊圈，也该做好被猎犬撕碎的准备——无关善恶。”

对绝大多数凡人而言，一个女妖闯入城池，无论她初衷是否带有恶意，都像潜伏进羊群的狼般危险。单是“她是妖”这一点，就足够让“羊”们惊惧不安。

当然，这绝不代表他认同老城主与少城主的行径。

以他的是非观，无论是忘恩负义，还是仅凭种族偏见就将曾经倾心相待的恋人下锅，都是彻头彻尾的畜生行径——父子俩的人渣本性毋庸置疑。

但抛开这两个不必多言的败类，那位女妖本身，确实不值得同情。

风险本就显而易见，既然偏要选这条路，自然得承担赌输的后果。

无论妖还是人，皆是如此。

玉桃默不作声。或许这就是“天生仙神”与她这种冒牌货的区别，哪怕理智上认同李莲生的话，“善有善报”的朴素认知，也让她很难接受这般惨烈的结局。

不过，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是“陪同者”，方才失态的抱怨已属越界。

于是默默移开目光，转了话题：“那少爷还打算插手此事吗？是静待时机直接离开明南城，还是想办法揭发真相，让所有人都知道老城主父子的真面目？”

虽换了话题，李莲生仍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不免有些意外。

玉桃向来比他看得通透理智，同行路上多是他被冲动裹挟，她扮演劝谏者的角色，怎么今日反倒如此在意？

他本以为，该是自己满腔愤慨，她在一旁说“风凉话”才对，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微妙的念头在心底转了圈，反转的立场让他觉得新奇，便难得以兄长般的语气宽慰：“那女妖虽死于自身选择，但少城主父子的忘恩负义是铁打的事实。若老头子说的都是真，女妖的死只是遗憾，那父子俩的行径便与畜生无异。

我们自然该让枉死的新娘与其他无辜宾客，知晓真相。”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如今实力不济，硬闯城主府探查无异于自寻死路，只能交给有能力彻查的人。”

新上位的小城主从前跟透明人似的，连兄长的婚礼都没资格参加，如今父兄惨死，竟凭空冒出一群手下，借着追查凶手的名义排除异己。

那女妖能顺利在婚宴下毒，想来也与这群人脱不了干系。

生在权贵之家、长于帝王身侧，李莲生见多了阴谋诡计，不少都是环中环、套中套。

他没这般智谋，但见惯反转，却也学会了“不轻易下断论”。

这情报是花钱从黑市买来的，三只耳为保招牌大概率不会撒谎，但他人之言未必为真，他人认定的真相也未必是全貌。

按他的性子本该再去验证，可先前与追兵交手的经历已经证明，他绝非对手——这般情况下还硬要逞强探查，未免太过愚蠢、自寻死路。

不如交给有能力的人。

两人在黑市里蛰伏了两日。这两天里，深刻体会到与其他修者实力差距的李莲生危机感爆棚，一刻不停地潜心修炼。

他说不清自己的修为处于什么水平，毕竟不懂修者的评判标准，但体内灵力每多一缕，心底的踏实感便多一分。

直到玉桃轻叩房门，低声道：“苍炎门的人到了。”

苍炎门，正是那位惨死新娘的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