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他真的被神职同化,那他还是曾经的自己吗?
神化后的他,究竟是曾经的‘常永安’,还是被命名为‘常永安’的傀儡?
真正的他,究竟是成了神明?还是成了神位的燃料?
他并非大德无私之人,也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守护族群’奉献自己,所以他害怕了,退缩了。常念安的灵魂寄生与血祭污染,虽然给他带来了苦痛,但这源源不断的罪孽污染,却也成功阻断了‘城隍’神化的过程。
就像一杯水,在不断净化升华的过程中,又源源不断有污染的脏东西填进去,于是,这杯水在净化与污染中维持住了动态的平衡。
常永安利用常念安的贪婪,成功在享有城隍寿命与力量的同时,保持住了自己的‘本我’。
——直到李莲生出现。
因当初莽撞寄生城隍时吃了亏,未免再次重蹈覆辙,常念安苦修‘望气之术’,因此,李莲生一进入灵荻县地界,就引起了城隍兄弟的注意。
他们考虑过后,决定不要惊动他。
然而天不遂人愿,李公子气运过人,心动的不止是他们,更有喜食生人活气的大鬼幽冥鬼婆。
她乃幽冥鬼火化形,十分厉害,鬼火一点,魂飞魄散。但它十分精明,并不愿直接杀人。
恶鬼食人,会产生血孽标记。标记深了,一旦踏入人族地界,便会因罪大恶极,被当地守护神瞬间盯上。
为长久‘买卖’,幽冥鬼婆另辟蹊径,将猎杀转为自愿交易。
她收拢了许多风流艳鬼,哄骗凡人与之结契,通过缔结婚姻,共享人类气运。
这阴婚共享来的气运,一部分庇护鬼妻鬼夫如凡人生存,一部分被上供到鬼婆手中,因凡人乃自愿献出,‘集体意识’无法阻挡,鬼婆也不会被气运反噬标记,可以安然享用,片叶不沾。
至于那失了一半气运的凡人……嗐。那不是还有一半吗?只是倒霉一些,又不会立刻死了。就算死了,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杀的。
幽冥鬼婆是个厉害的大鬼,见多识广,路过灵荻县时,就发现了其中龌龊。
然而城隍失职,对凡人来说十分糟糕,于幽冥鬼婆而言,却是个宝地。
她威胁了常氏兄弟,在此扎根,打算长久经营,于是,灵荻县阴界便出现了常氏、魏府与城隍三足鼎立。
他们彼此合作,互相遮掩,又互相警惕,共同默契的维持着某种平衡,不让事情闹大,引起外部关注。
直到李莲生出现。
顾忌李莲生背景深厚,常氏兄弟谨慎的选择蛰伏,以免打草惊蛇。但魏府鬼婆却对他的气运垂涎三尺,若不尝试一下,寝食难安。
——有枣没枣打一杆,若是没有,也能死心。
于是,那座豪宅悄然出现,堵在二人必经之路。
李莲生拒绝,鬼婆也不强求,第二日安然将之送走。而她当夜也并非全无收获——一位年轻书生在府中留宿,未能经受诱惑,结了姻亲。
本不过你情我愿,那书生却因人品瑕疵讨了鬼婆不喜,黄粱一梦试真心,更是不得了,卖妻求荣、登高反噬,好一个薄情寡义,小肚鸡肠。
若与他继续纠缠,得不偿失。
于是,鬼妻夺他半数气运,当场悔婚,逐出家门。
原本也无大事,但灵荻县三足鼎立,虽表面和睦,实则各怀鬼胎,幽冥鬼婆对常氏兄弟心怀警惕,常氏兄弟对这位入侵者也不是毫无芥蒂,时常派遣鬼物暗中监视。
那几日,他们警告下属不要乱跑,大约是闲极无聊,蹲守魏府的鬼物见那人阴邪入体气运极低,顺手收了张石郎的人头。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谁也没想到那王孙公子突然杀个回马枪,并且不顾身份尊贵自身安危,明知乃妖邪作祟,依旧头铁决绝,誓要查个清楚——颇有几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眼看对方一定要闹,城隍心知此劫难渡,决定先把自己摘出,丢车保帅。
他说服兄弟的理由十分充分——他乃本地城隍,无法离开领地,正如笼中困兽,难以逃脱,所以必须清白无辜。
但弟弟不一样。常念安虽然作孽多端且共享城隍神力,但并未被捆缚于神位,在东窗事发之前,他有充足的时间远走高飞。
大不了,日后改头换面重头再来。
只要他还是城隍,那么灵荻县依旧是他们兄弟的天下,而只要他不想被神位彻底同化自我,就不可能真的放弃自己的兄弟。
常永安认为两人的共生关系十分牢固,理由十分充分,但常念安并不信他。
——成为一位真正的、崇高的神明,怎么可能有人拒绝?
常念安是个卑鄙小人,对真正的‘神明’却充满憧憬与向往,他无比的嫉妒兄长的神位,并愤慨那样的虚伪小人与废物凭什么成神。
他嫉妒自己的兄长,却又对他充满鄙夷。他打心眼里认为,区区凡人能侥幸脱胎成神,已经是泼天的幸运,不可能有人真正拒绝。
而兄长多年来的与他同流合污,不过是受制于他,虚与委蛇罢了。如今丢车保帅的计划,也不过是想趁机甩开他,自己独美成为真神。
他不可能让常永安得偿所愿,也不可能让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毁了自己的一切——既然危机在于‘东窗事发’,那让事情发不了不就行了?
于是,针对李莲生的袭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