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受到有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可是今晚也好,明晚也好,我都不想再去回应谁的目光。
我独自在街头走过,独自把繁华甩在身后,独自走上高楼,独自穿过漆黑的客厅,独自躺在新换上的被阳光晒干的床单上,独自感受着生命中的那场核爆炸留在我身体里的能量。
我被那样的能量所鼓舞,也被那样的能量所腐蚀。
年后,冷川缝补好自己受伤的心情,敲定了餐厅的选址,开始着手装修和制定菜单的事宜,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我从雪场回到沪城,便开始着手准备向无国界医生组织递交申请。
在雪场滑雪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只要准备好了就应该去做。
起初我对自己能否胜任无国界医生的工作尚有怀疑,但是当我坐在电脑前,着手开始写《动机信》的时候,我就只是感受到了命运的号召。
跟陈老师说了我申请无国界医生的工作以后,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
“老师,您是不是不同意我的想法?”
“没有不同意,只是你一旦离开,在院里的职业生涯就会被按下暂停键,这一点你清楚吗?”
“嗯,我考虑过了。”
“那就好,”陈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其实,老师从心底里觉得,这是你应该去做的事情,老师不光不会阻拦你,想支持你还来不及。”
三月,我正式投递了申请材料。有李亮院长和我导师的推荐信加持,我觉得自己已经十拿九稳。
冷川拟好了菜单,买了两瓶香槟回家,叫我腾一个晚上给她试菜,顺便庆祝我迈出了第一步。
我跟她说我痛苦的等待才刚刚开始,冷川说她也是如此。
我们共同认为不应该做“半场开香槟”这种事,于是便把香槟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打算在冷川餐厅开业的那天开其中一瓶,另一瓶等到我通过无国界医生的面试以后开。
转眼到了六月,冷川的餐厅在试营业之后正式开业,那天她忙到凌晨两点钟才回家。
我从冰箱里拿出来已经冰好的香槟,坐在沙发前,小心地撕开了金属帽。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声,邮箱里收到一封新邮件。
我低头看着屏幕,是MSF发来的邮件。我立刻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飞速扫过邮件内容。
“是MSF吗?”冷川问。
我激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通过初筛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抱在一起,几乎要流泪。
七月中旬,我从沪城飞去了伦敦参加线下面试。
我毫不意外地被问到了一个伦理问题——
我所在的医疗站点接收了一名女性患者。她因为非法流产被送到医疗点,情况十分危急,她没有家属在身边,更无法确认她的正式身份,从医学角度,她仍然有被救治的空间,但救治过程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与此同时,医疗站点外还有多名患者在等待救助,有儿童,也有情况危急的伤员。这时,团队中有人提出,这是这名女性自己造成的后果,应该把有限的资源让渡给“无辜”的人。我被问及看法如何。
“我理解这位团队成员的判断逻辑,”我说,“可以想见,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时刻都需要做出取舍。但我并不认同这种想法。”
“为什么?”
“自作自受是价值判断,不是医疗判断。我是医生,不是道德警察,我要做的是合理调配资源,最大程度上对每位患者进行救治,而不是对我的患者所承受的痛苦进行道德归因,并且根据这项归因来决定是否对她进行救护。”
面试官没有对我的回答做出评价,只是低着头在纸上写了点儿什么。
持续了整整半天的艰难面试终于结束,我走出大楼,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七月的伦敦很难称得上炎热,我反复思索着刚才的每个问题和每个答案,心绪芜杂。
我被问到的每个问题都至关重要,绝非刁难,而是为了所有人都好的必要评估。我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那些问题,但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真实的情境下,是否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止步在泰晤士河岸旁,看着面前流通的河水,突然就想到了陈灼。
我拿出手机,翻看着日历,这周日就是她的生日了。
我听陈老师说陈灼在离伦敦不远的一座城市里读书,五月她去那儿看望陈灼时,一眼就喜欢上了那座城市的古老和恬静。
时间还早,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去了陈灼读书的城市。
此行我并非想要与陈灼相遇。
我承认我自己翻看着社交软件,是想要为异域的寂寞夜晚增添一些猎奇的光彩,但我从未想到自己会遇到陈灼。
当我坐在酒吧的露天座椅上,看着黄昏一点点降临时,我感受到了一束目光。
那束目光就像是大象行走在丛林里时,被其他躲在丛林当中的小动物偷偷张望的目光。
我迎着那束目光看去,就看到了陈灼。
我毫不费力就认出了她,跟前年冬天在雪场偶遇时相比,她的眉眼变得更像陈老师了。
我带着好奇向她挥了挥手,她向我走来,坐在了我的面前。
几句聊天之后,我便发觉她并不知道我是谁。
陈老师大概也并不知道十八岁的陈灼,已经是能负责任地对自己的性-取-向做出判断的大人了。
但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跟陈老师提起自己在此地见过陈灼,毕竟我们之间的相遇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便油然升起了捉弄陈灼的情绪。
我想了解她,了解她的想法,她的生活,但不是站在盛寒的角度,仅仅是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的角度。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在陈灼那双清澈明亮,极易受骗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只有我能察觉到的“欲-望”,我知道她想跟我发生些什么,也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当陈灼邀请我去她的房间时,我还是带着好奇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