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穿着蓝色背心短裤的时宁想起来了,这是高二那个暑假。
文理分班考时宁没考好。
宁彩艳带她和时桓去隔壁市散散心,不过那时候碰到了台风登录,他们才去了两天就提前回了老家。
时宁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整个人愣在原地,她买来做手帐的贴纸,被画得面目全非。
那一叠贴纸是时宁攒了好久的,她小心翼翼地收在书桌抽屉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慢慢做一页漂亮的手帐,给自己解压。
但现在全毁了。
每一张贴纸上都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歪歪扭扭的线条,乱七八糟的涂鸦,还有几张被撕成两半。
不用问是谁干的,这个家里就李楚一个小学生。
时宁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小时候爷爷抓她学习抓得严,房间里不许有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连门锁都被卸掉了。她的房间平时是关着,但一推就开。
所以关,也只能关个形式。
时宁冲下楼,声音里压着火:“李楚,你又进我房间!”
李楚正在客厅看电视,吃零食,脚边丢着包装袋,薯片渣掉了一地。他听见时宁的声音,头都没抬,继续往嘴里塞。
时宁刚要再开口,奶奶路过时看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小孩子嘛,给他玩一下。”
“那是我新买的东西,难道不是钱吗?”时宁的声音有点颤。
听到“钱”,奶奶立马改口说了一句:“快跟表姐道歉。”
李楚没吭声,继续吃他的零食。
这时,时天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楼上下来了,靠在扶手上:“他小嘛,不懂事。你小时候不也去我房间乱翻过?我那时候说什么了吗?”
时宁气得发抖,她不擅长和人吵架。
从来都不擅长。
小时候被欺负了,只会躲起来哭,长大了稍微好一点,但碰上这种不讲理的场面,还是只会发抖,只会红着眼眶。
何况当时解离症状已经出现,记忆混乱,根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所以怎么说都是对方有理。
只是李楚还在吃零食,包装袋哗啦哗啦响。一边吃一边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小孩子的无辜表情让人火大。
时宁走过去,狠狠把他推到地上。
李楚愣了半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奶奶顿时变了脸,一把把李楚拉起来护在身后,没教育时宁,但转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开骂:“宁彩艳,你看看你带的好孩子,没大没小,跟弟弟动手,你是怎么教的!”
宁彩艳正在洗一堆的碗,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回:“阿宁有什么错?”
“打弟弟就是错!”
“我没看见。”
“你!”奶奶气急,本来大的嗓门又高了几度。
时天芸叹了口气,推了推李楚:“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快点道歉。”
然而李楚还是继续哭着,哭得撕心裂肺。
一顿争吵声闯进了时宁的耳朵里,她感觉血液一点点往头顶涌。
她本该留下来帮妈妈。
但她没有。
她跑了。
她害怕那些声音,奶奶的大嗓门,姑姑的阴阳怪气,还有妈妈一个人对抗所人的声音。
她害怕这种场景,害怕这种被围攻的感觉,害怕自己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所以她懦弱地跑了。
跑到二楼,把自己关进房间,用椅子挡着。
门关上,外面的争吵声变得模糊,只听得见台风吹过,木头窗户“噔噔”响,时宁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咬着嘴唇。
怎么办?
她不能骂回去,骂不过,长辈也轮不到她骂。
她不能打回去,打不过,小孩也打不得。
她不能杀了他们。
怎么办?
那就…杀了自己。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杀了自己,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杀了自己,就不用再听那些声音了。
杀了自己,妈妈就不用因为她被骂了。
多简单。
“砰——”
又是一声巨响,时宁被惊醒。
是窗外的烟花爆竹。
过年了,零点已过,整个村子都在放,声音炸得人耳膜发疼。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好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疼,很疼,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些疤痕早已淡得看不清,原来她忘掉的是这个。
不是李楚的捣乱,不是奶奶的偏心,是那天她跑了,留下妈妈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些指责和谩骂。
她忘掉的是她的懦弱。
时宁蜷缩着身体,手指攥紧胸口的衣服,身体颤抖着。
她试图大口呼吸,但空气怎么都吸不够,翻个身却不小心从床上跌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好疼,但顾不上。
是呼吸性碱中毒。
时宁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到床边一个塑料袋,她扯过来罩在口鼻,用力呼吸。
这是宁彩艳给她的袋子,怕她头晕想吐的时候用,却又救了她一命。
*
窗外的震天响依旧,和她脑子里的混乱一样吵,一样让人想逃。
时宁掐着自己的手腕,用力掐,想用疼痛把自己拉回现实。
还不够,她又脱了袜子,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