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经阁,并非寻常楼阁,而是一座深嵌于主峰山体内部的巨大洞天。穹顶高远,镶嵌着夜明珠与自发光的古老符文,柔和的光线洒落,照亮无数直抵穹顶的黑沉木书架,其上玉简、帛书、骨片堆积如山,浩如烟海,弥漫着千年不变的墨香与灵木沉香。空气沉静肃穆,唯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更显此地幽深。
凌雪鸿与楚晏的到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值守经阁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修士,道号“守拙”。他见到凌雪鸿,尚且还能维持表面的礼节,但目光触及一旁红衣灼灼、笑意慵懒的楚晏时,那浑浊的老眼里立刻射出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排斥。
“凌师侄,”守拙真人声音干涩,如同摩擦的砂纸,“此地乃宗门重地,收录万千典籍,非等闲可入。”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楚晏,挡在入口处,没有让开的意思。
凌雪鸿神色不变,取出掌门令牌:“奉师尊之命,调查要事,需入阁查阅相关卷宗。请师叔行个方便。”
守拙真人查验过令牌,脸色依旧难看,尤其看到楚晏正好奇地用手指去碰触旁边一座镇守石兽的鼻子时,更是气得胡子翘了翘。但他无法违抗掌门令谕,只得侧身让开,硬邦邦道:“既是掌门之令,老朽自当遵从。只是经阁之内,严禁喧哗,严禁损坏典籍,严禁…”他盯着楚晏,“…随处乱摸!”
楚晏悻悻地收回手,撇嘴嘀咕:“摸一下又不会掉块石头,小气。”
凌雪鸿无视这小插曲,径直向内走去。楚晏立刻跟上,像是怕被丢下似的,几乎要踩到凌雪鸿的衣角。
一进入经阁主体,楚晏便微微眯起了眼,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稍稍收敛,流露出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态。通过魂契,凌雪鸿能感觉到,此地庞杂而沉淀的千年信息流,对楚晏的灵髓体而言,如同置身于一座汹涌却无声的能量海洋,既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奇特的滋养。
“西域妖蜥记载,应在‘异兽志·西荒卷’区域。”凌雪鸿目标明确,引着楚晏向深处走去。他对经阁的布局极为熟悉。
书架如山峦叠嶂,光线幽深。两人一白一红的身影在其间穿梭,仿佛行走在知识的迷宫之中。
然而,越靠近目标区域,凌雪鸿的眉头蹙得越紧。存放西荒异兽相关典籍的书架,竟显得有些…过于空旷了。不仅关于妖蜥的详细记载玉简寥寥无几,就连旁边几个相关分类的区域,也出现了明显的空缺,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咦?”楚晏用扇子敲了敲空荡荡的架子,挑眉,“这么巧?我们要查什么,什么就不见了?仙君,你们这经阁,莫非闹耗子?专啃西域特产的那种?”
凌雪鸿面色微沉。这绝非巧合。他走到负责管理此区域索引的玉璧前,注入灵力查询借阅记录。光洁的玉璧上流光闪烁,最后显示出的记录却令人心惊——最近三个月内,有关西域妖蜥及其血液特性的大部分关键典籍,竟都被同一个人以“研修古阵法需考据”为由,分批借走,未曾归还。
借阅人:玄明。
凌雪鸿看着那两个字,眸光彻底冷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荡然无存。如此明目张胆,几乎不加掩饰。
“哇哦。”楚晏凑过来,看着那名字,吹了声口哨,语气夸张,“真是毫不意外呢。你们这位玄明师叔,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有鬼吗?”
“噤声。”凌雪鸿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经阁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一闪而逝。
楚晏也感觉到了,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道:“看来,除了我们,还有别的‘耗子’也在惦记这些‘粮食’呢。”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气息,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向刚才那波动传来的方向潜去。
绕过几排高大的书架,前方是一片存放宗门历年事务纪要的区域。一个穿着普通内门弟子服饰、身形瘦小的弟子,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一个角落里,手忙脚乱地将几枚玉简塞进自己的储物袋,神色惊慌,额上见汗。
凌雪鸿一眼认出,那是负责整理归档戒律堂日常文书的一名弟子,姓王。
王弟子刚把玉简塞好,松了口气,一抬头,猛地看见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面前的凌雪鸿和楚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啊”地一声短促惊呼卡在喉咙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凌、凌大师兄…”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腰间的储物袋。
凌雪鸿目光落在他那鼓囊囊的储物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威压:“你在做什么。”
“我、我没…”王弟子眼神躲闪,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按规矩整理…归档…”
楚晏笑眯眯地蹲下身,与他平视,扇子轻轻点在他捂着储物袋的手背上:“小道友,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哦。你刚才塞进去的,好像是…近十年戒律堂所有物资领取的明细记录?怎么,这玩意儿也需要偷偷摸摸带回去‘整理’?”
王弟子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盯上,冷汗涔涔而下,求助般地看向凌雪鸿,却只看到一双毫无温度的冰冷眼眸。
“是玄明师叔让你来的?”凌雪鸿直接问道。
“不!不是!”王弟子脱口否认,声音尖利,反而更显心虚。
楚晏叹了口气,语气惋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忽然伸出手,快如闪电,并非去抢储物袋,而是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见的灵光,轻轻点在了王弟子的眉心。
王弟子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迷茫起来。
“搜魂术的边角料,小把戏,问点话够用了。”楚晏对着凌雪鸿解释了一句,然后声音变得轻柔而蛊惑,“告诉我,谁让你来取这些记录的?取了要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