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雪庐的侧厢内,那甜暖的安神香被一股极淡却执拗的血腥气搅乱,如同纯净的蜜糖里滴入了一滴浓墨,迅速晕染开不祥的涟漪。
楚晏跌坐在那铺得极厚极软的云锦褥子上,背靠着艳丽的绣枕,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比窗外昆仑的雪更甚,额角与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平日里总是勾着三分笑意、吐露着撩人或是气人话语的唇,此刻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唯有偶尔抑制不住泄出的、极轻的抽气声,显露出他正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楚。他一手死死按着心口,指节绷得发白,呼吸略显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扯动着无形的伤口。那上古邪器猝不及防的煞气反扑,对于他这般敏锐的灵髓体而言,不啻于一场针对神魂本源的无情撕扯与酷刑。
凌雪鸿静立在榻前几步之外,身姿依旧如冰雪青松,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起,形成一道极淡的褶痕。通过那该死的、无所遁形的魂契,他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从另一端汹涌传来的、混乱而尖锐的痛苦波动,那感觉并非单一的痛感,更像是无数沾染着负面情绪的冰冷细针,疯狂地扎刺着他的感知边缘,与他自身万年冰封般的宁静道心形成了惨烈而令人不适的对比。他并不习惯这种紧密的、强迫性的、深入骨髓的情绪共感,这让他一贯清晰冷静、只映照天地的灵台,也像是被投入了石子,泛起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出去。”楚晏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逐客意味。他甚至猛地偏过头,散落的墨发遮住了他大半侧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不愿亦或是不能,让凌雪鸿看到他此刻最为狼狈脆弱的模样。
凌雪鸿却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楚晏微微颤抖的肩线,想起方才在戒律堂那阴冷偏殿内,煞气如黑潮般扑来的瞬间,这人身体那一瞬间本能的僵硬和泄露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以及他随后强撑着结出那个奇异手印、逼出那滴诡异血珠时的决绝。此刻,这个总是像一团灼人火焰般的存在,却缩在这片过于华丽柔软的锦褥里,像只被淬毒箭矢射中、仓皇躲回巢穴、却依旧本能地竖起浑身艳丽尖刺的毒蝶,美丽而濒危。
他沉默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凝聚起冰蓝纯净的无情道灵力,如同寒夜中最纯粹的一缕星辉,欲要探向楚晏紧按着心口的那只手腕,助他疏导平息那狂暴紊乱的气息。
“别碰我!”楚晏却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猛地挥开他探过来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力道之大甚至让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压抑的急喘。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潋滟着桃花春水的眸子里此刻水光迷蒙,是因极致痛楚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然而水光之下,却是一片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警惕与疏离,甚至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被触及逆鳞般的暴戾。“凌首席的清贵灵力,圣洁高远,我这般来历不明、修炼邪功的妖孽,血肉魂魄皆污浊,可受用不起——也配不起!”
这话语尖刻无比,带着浓烈的自嘲和一种划清界限的、近乎绝望的抗拒,像冰冷的匕首,无差别地刺向他人,也刺向自己。
凌雪鸿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那点冰蓝灵光微微闪烁。他看着楚晏,对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偏偏那剧烈情绪激动之下,眼尾与脸颊又不受控制地晕开了一抹惊心的薄红,极致的脆弱与极致的倔强、甚至是戾气,在他身上奇异而扭曲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濒临破碎的诡异美感。凌雪鸿并未因这尖锐的抗拒而动怒,冰雪雕琢般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平稳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煞气已侵魂脉,若不及时疏导化解,郁结于心,于你灵髓体本源损害极大,非丹药可愈。”
楚晏急促地喘了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气息,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干涩而破碎:“怎么?尊贵无情的凌首席这是…心疼我了?还是怕我这该死的妖孽一不小心死了,拖累您这位天之骄子共赴黄泉?”他试图用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轻佻面具来掩饰此刻的真实境况,但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的指尖,和呼吸间依旧紊乱痛苦的气息,却将他彻底出卖。
凌雪鸿不再多言。他深知眼前这人看似柔软,实则骨子里倔强偏执至极,言语周旋毫无意义。他再次伸手,这次速度极快,如电光石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精准地扣住了楚晏那只紧按心口的手腕!
冰冷的手指骤然触及滚烫的皮肤,两人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通过那相触的、一个冰冷一个滚烫的点,凌雪鸿精纯浩瀚的无情道灵力如冰封雪原上悄然融化的第一股清泉,带着涤荡万物、镇压邪祟的凛冽之意,缓缓注入。那灵力所过之处,原本在楚晏经脉神魂间肆虐冲撞、阴冷粘稠的煞气,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纷纷尖啸着退散、消融。楚晏绷紧如弓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一种战栗般的、深入骨髓的舒爽感自两人相贴的腕间迅猛蔓延开来,强势地冲刷着剧痛带来的麻木与冰冷。
他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那感觉太好,太过于令人沉溺,好得让他心生巨大的警惕,仿佛这是一种裹着蜜糖的、更为致命的危险诱惑。但凌雪鸿扣得很紧,那力道平稳而坚决,不容置疑,如同冰铸的镣铐。
“别动。”凌雪鸿低声道,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特有的冷清,却因专注而显得比平日低沉了些许,落在耳中,竟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仔细控制着自身灵力的流速与强度,既要彻底驱散那些顽固的煞气,又不能因力量过于冰寒霸道而伤及楚晏本就异常敏感脆弱的神魂经络。
楚晏竟真的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他脱力般地向后更深地陷进软枕里,微微仰起头,露出线条优美却脆弱的脖颈,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湿漉漉地垂着,轻轻颤动。他全心全意地感受着那冰流般纯粹强大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所到之处,抚平每一处尖锐的撕裂痛楚,带来近乎麻痹的舒适感。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被一只微凉而干燥的手,用一方质料细软、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干净帕子,动作略显生硬却异常仔细地轻轻拭去。
侧厢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只剩下两人清浅不一、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灵流在经脉间运行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那甜暖的安神香气似乎又重新占据了上风,缠绵地缠绕上凌雪鸿身上那清冽干净的冰雪气息,两者奇异地交织、融合在一起,氤氲出一种暧昧难言、界限模糊的氛围。
过了许久,直到楚晏体内最后一丝躁动的煞气也被彻底涤荡干净,凌雪鸿才缓缓松开手。楚晏的脸色已然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依旧带着倦怠,但那股死寂般的苍白已然褪去。
“谢了。”楚晏睁开眼,眸中的水光褪去,重新变得清亮些,只是眼尾那抹红犹在。他声音依旧有些懒洋洋的,却没了之前那副扎人的尖刺模样。他轻轻晃了晃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对方冰冷而有力的触感,以及那灵力抚过后的奇异余韵,“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凌首席伺候起人来,倒也细致周到,令人…受宠若惊。”
凌雪鸿无视他这带着钩子的调侃,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那苍白的柔软让他无端觉得有些刺眼。“你的血,”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直接切入核心,“为何能震慑那上古邪器?”方才那滴殷红血珠之中所蕴含的、古老而蛮荒的威慑力量,绝非普通修士精血所能拥有,甚至隐隐超出了寻常认知的范畴。
楚晏眸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漾起那副漫不经心、真假难辨的笑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剧痛脆弱的人不是自己:“家传秘方,概不外传。仙君若真想知道,”他说着,忽然向前倾身,再次凑到凌雪鸿极近处,吐息温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劫后余生的甜腥气与安神香混合的奇特味道,“拿点什么来换?比如…仙君你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或者…”他眼波流转,视线落在凌雪鸿颜色极淡、线条优美的唇上,语气拖长,充满了暗示,“一个真正的吻?”
凌雪鸿面色不变,只是周身寒气微凛,侧身避开这过分靠近的侵袭,语气依旧冷静:“你对戒律堂的布防规律,以及阵法破解之术,熟悉得超乎寻常。”
“哦,那个啊,”楚晏从善如流地重新靠回去,仿佛刚才那个近乎调情的提议只是随口一句玩笑,他抬手懒懒地把玩着垂落胸前的一缕墨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雪景,“职业病,习惯性每到一处都先看看怎么跑路罢了。毕竟我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仇家遍天下,总得未雨绸缪,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不是吗?难道仙君觉得,我还能是你们昆仑哪位长老的秘密入室弟子不成?”
这话半真半假,插科打诨,凌雪鸿自是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也深知,以此人滑不溜手的性子,再追问下去,得到的也只会是更多精心编织的、真假掺半的胡言乱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破风声,一道闪烁着淡金符文的白玉传讯符,精准地穿过静雪庐的结界,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般,悬停在凌雪鸿面前。
是清微传来的紧急讯息。灵力波动略显急促,言及玄明师叔已雷霆震怒,下令彻查今夜所有戒律堂值守弟子,并对今日所有接近过封存偏殿的人员进行逐一严厉盘问,整个戒律堂乃至主峰西侧气氛都高度紧张,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