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烛明没听清陈舒安说的后半句话。他又扭过来,看着沈怀霄的那张脸,突然发觉这个人在短短几日瘦了很多,下巴变得愈发瘦削,整个人身上似乎缺少了某样东西,也正因如此,沈怀霄看起来很是差劲。
他很想摸摸沈怀霄。李烛明刚想抬起手臂,沈怀霄便伸出手,没用力地一把按住了。
“轻微性脑震荡,”沈怀霄一字一句道:“左脚脚踝骨折,右腿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李烛明真就不动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怀霄。
“怎么了,”李烛明操着一口不似公鸭嗓但还不如公鸭嗓的声音,道:“怎么还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这一个个的,整得好像我真……”
李烛明不说了。因为他真没想到半边身子都快入土的人,还能把土从自己身上扒拉开。
沈怀霄站起身,拿一次性杯子给李烛明倒了杯温开水,放在嘴边,小心谨慎地一点点灌着。
一杯水饮尽,沈怀霄扔了纸杯,重新坐到李烛明身边,轻声道:“痛不痛。”
痛啊,咋能不痛。李烛明虽这样想着,但脸上还是很镇定,好似没有漏出任何破绽的朝沈怀霄一笑,道:“麻药劲是不是过了?”
沈怀霄心情复杂的看着李烛明,忽然低下头,喃喃道:“我好像明白你当年的感受了。”
李烛明一愣,听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顿感不解。
真是脑震荡了,脑子根本转不过来。李烛明无望地想着。
十年前,身份互换。沈怀霄躺在病床上,安静地闭上眼睛,李烛明站在病房外,怔愣地听着在他面前不断路过的行人,他们的一言一行,无一不再为病床上那位年轻有为的沈中尉感到悲叹。
而十年后的今天,沈怀霄站在病房外面,靠着墙边,在那一刻,跨过岁月的长河,无比真实的感受到了十年之前李烛明的感受。
沈怀霄在想,如果当时自己多劝几句,李烛明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就不会躺在那里。这个想法很快被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沈怀霄知道,李烛明是一个负责人的人,对待医学、对待责任、对待那些身受重伤的病人们,都是如此。
换位思考,倘若十年中的那五年他们没有意外分开,那么五年以后,沈怀霄在接到上级派来的任务而外出时,李烛明拦下他,像如今沈怀霄想得那般对他讲,沈怀霄也不会留下来。换句话讲,他会像分别前李烛明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换一种语气,重新说给李烛明。
是啊,所以说到底,他和李烛明都是同一样的人。
可当沈怀霄真正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突然很迷茫,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如果李烛明真的永远离开了,自己会怎么样?沈怀霄想,他估计会异常平静,平静地接受李烛明离开,又想,自己大概会先活下去,等到店里安顿的差不多了,便会把店转给方汶,然后……空守着仅此一人的房子,等待死亡降临。
沈怀霄大抵不会殉情。在天上眼睁睁看着爱过的人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来陪自己,太痛了。
在这死一般的静默里,李烛明突然反应过来沈怀霄这打哑谜的话里说的是什么了。
“沈怀霄,”李烛明嗓子好了些,他道:“过来,亲一下。”
沈怀霄:“不行,你伤还没好。”
李烛明:“没事。”见他没动,又道:“来呀,我是医生,有分寸的。”
沈怀霄缓缓抬起头,看了眼紧闭着的病房门,迟疑地站起来,动作像开了慢速,他弯下腰,一帧一帧地谨慎捧起李烛明的脸,却不敢太用力,只敢下嘴唇碰下嘴唇,象征性亲了下。
李烛明看着沈怀霄,道:“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
沈怀霄:“不狼狈。很漂亮。”
话音未落,病房门猛然从外打开,沈怀霄像一个上课跑神被老师点名的好学生般迅速坐回到椅子上,在看清来人是谁时,脸都歘一下红了不少,在李烛明莫名其妙地注视下,噌一声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外婆。”
李烛明顿觉如遭雷劈。
我草。李烛明内心呐喊,不敢回头看。
完了……这要是让外婆知道他这是因为工作才成这样的,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烛明想到这里,眼珠子一转,责怪的瞥了眼一脸无辜的沈怀霄。
“李烛明。”梁文慈老当益壮的挺直的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敢与她对视的李烛明看。
李烛明一寸寸转过头,努力微微一笑道:“外婆,你怎么来了?”
梁文慈:“废话,你当农村就不上网吗,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我要不来,谁给你手术上签字。”
李烛明一愣。他怎么就忘了,沈怀霄和五年前的自己一样,都没有资格在彼此的手术单上签字。
“行了。”梁文慈见李烛明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她心知肚明,说的再多,这人还是跟他父母一个德行,左耳进右耳出,与其这样,还不如少费点唾沫星子。
梁文慈道:“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她将视线移到沈怀霄身上,淡道:“小沈,你跟我出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好学生沈怀霄被点名,连忙站起身,半点不敢耽搁的跟在梁文慈身后,像一个才七八岁犯了错的小屁孩一样。
李烛明看的想笑。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查房医生就来了。李烛明对这些流程都非常熟练,因此配合的十分迅速。
医生查完房,门还没合严实,陈舒安就带着几个熟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方汶一见到李烛明,急得团团转,想像以往那样给李烛明一个拥抱,都做不到,只能坐在椅子上,跟李烛明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话。
李烛明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面上不显。
陈舒安也难得没有阻止或打岔,安静地听着方汶说那些话。
等到方汶哽咽的结束,李烛明才道:“行了,这不是没事了,就是一个小意外而已。”
说完,李烛明忽然响起了沈怀霄刚才跟他说的话。自己被砸得那么严重,也只是轻微脑震荡,脚踝骨折,受了点伤,那周义程会不会跟他差不多。
思及此,李烛明看向始终保持诡异沉默的徐华,语气有些急道:“周义程怎么样了?他还好吗,在哪间病房?”
此话一出,病房里的其余三人默默低下了头。
李烛明:“怎么了,你们怎么都这样啊,说话呀,他到底怎么样了。”
徐华倔强地不吭声,这是第一次,他不回应李烛明的话。
“李医生——”
许久没听到的称呼,李烛明回过头,只见门口站着两位穿着护士服的小护士,他细想了下,想起这是在余震那时遇见的两位。
李烛明看了看她们,见二位都无伤大雅,也略略放下心来。
谁知下一秒,李烛明睁睁看着二位异口同声地对他说:“周医生,他,没能……挺过去。”
李烛明登时半边身子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