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屯田干活回来的姜洪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噜噜下肚,闻言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不如喜姐儿聪明,所以喜姐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瓮声瓮气道:“出力气的活全部交给我。”
珍姐儿举起手:“还有我,我可以帮大哥和二姐打下手!还能帮忙照顾小妹!”
“好,”姜至喜仰起笑脸,“到时候各司其职,生意肯定会大爆!”
一两银子不多,换成铜板沉甸甸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一部分装进陶罐,放在床底的老鼠洞里藏起来。
剩下一部分,姜至喜留下来,用作日常嚼用。
没办法,现在这个“家”里实在太穷了,什么都缺。
上次买的粮食已经吃完,卖完豆芽菜后,兄妹二人去粮铺买入新粮食,黄豆、麦面,再掺点粗麦,粮铺不远处便是酱铺,又顺势把家里的油盐酱醋都补上。
之前陈氏送了一身棉衣,虽是旧物,但多少能抵御风寒,所以暂时不用再买新的,柴薪和棉被却是非买不可的。
眼瞅着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姜至喜每晚睡觉时总要搂着珍姐儿。
这才察觉,小姑娘的脚丫冻得像冰块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前儿夜里还咳了两声,吓得姜至喜赶紧煮了姜汤给她灌下去。
这要是冻出病来,抓药的钱可比柴火贵多了。
姜洪对此毫无异议。
这些钱本就是喜姐儿挣的,自然由喜姐儿做主,不过他也提出自己的建议:“我认识一个卖柴的,价钱比旁处便宜。”
先前送水时,姜洪几乎踏遍了内城的每个角落,结识了不少贩夫走卒和帮闲,连哪条巷子有几口井都记得清楚。
“好,那这件事情就交给大哥了!”
至于棉被,则是去绸布铺子,扯了三匹半的粗布和十二斤重的棉花。
称重的时候,姜至喜想起一个笑话。
问,一斤的铁球和一斤的棉花,谁更重一点?
亲手掂量时没有差别,可一旦放到车子上,棉花瞬间占据了大半空间,连姜洪都不免俗地感叹:“真多啊!”
如此看来,体积的大小会左右人们对重量的感知。
就像发面面包和死面馒头,同样的用料,前者往往显得分量十足。
姜至喜突然心念一动,这或许能成为一种摆摊策略,不过家中没有面包窑,做不了面包,她只好按耐下冲动,等以后有机会再试一试。
回归眼下。
十二斤的棉花,远远望去,像托着一朵蓬松的云朵山,分量足够缝两条棉被。
原身会刺绣,她自己完全一窍不通,想着回去拜托一下陈氏。时下妇人大多会些针线活,小到手帕、膝裤,大到衣裳、棉被,甚至新娘子的喜服,大多都是亲手做的。找人帮忙,给些许的酬谢,一般人都不会拒绝。
一番下来,直接把带来的银钱使了个干净。
对此,姜至喜心疼但不懊悔。
有条件下,她素来不是委屈自己的那种人。
银钱这东西,赚来便是要花的,横竖她有手艺在身,钱花的开心,更能激起赚钱的动力。
从铺子里出来,姜至喜正巧看见有个农户赶着羊走,连忙将人唤道:“老伯留步!你那可有刚下崽的母羊?”
瞧见来了生意,老农勒住绳子停下来,略带些拘谨地搓了搓手:“有的有的,前日正好下崽,没有赶进城,若小娘子要,明日我给您送来。”
“不知价钱几何?”
老农笑呵呵:“您也看得出,我这山羊膘肥体胖,至少需要一两五钱。”
闻言,姜至喜轻嘶一口凉气。
一两五钱!她卖豆芽菜拢共也不过赚了一两多,何况今日已经花去大半!
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询问:“老伯可卖羊奶?”
老农蹲在牲口市摆了十几年摊,还是头回听见这般稀奇的要求,不由得愣了愣:“倒是没有单独卖过。”
姜至喜眸光闪了闪,一本正经的样子,任谁都看不出她有私心:“怎么不能卖,刚下崽的母羊身子弱,卖不上价还得费心照料,不如每日挤了奶卖,多赚一笔银子。”
老农听的有些心动,转而想到一只母羊日产不过三四碗奶水,摇摇头:“也就一只羊,委实不值得专设个摊头。”
姜至喜再接再厉:“若你愿意,我就长期订购你家羊奶。”
“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样吧,我家就住在灵椿坊南鼓巷往里走第五家,改天你带着羊奶来,若没有问题,我先订购两个月的!”
她这般雷厉风行,倒让老农有些措手不及。
大明百姓淳朴,买卖货物时都乐意送货上门,老农并不觉得有什么,双方谈论好价钱,一陶罐七文钱,每隔三日送一次,报销路费两文。
之后姜至喜交付五文定金,两人商量好后日上门时再付余下的数额。
“喜姐儿买羊奶做什么?”
过来接人的姜洪一直未出声打扰二妹,这会儿尘埃落定,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姜至喜没什么可隐瞒的:“米糊糊营养有限,这羊奶买来给小妹喝。”
姜洪表情一言难尽:“羊奶膻腥,难以下咽,而且会让人腹泻不止。”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小时不懂事,肚子又饿得很,看到有羊在那喂小羊,姜洪曾偷偷和小羊抢过奶喝。
结果那味难喝便罢了,还让他蹲了许久茅厕。
姜至喜挑了挑眉,心想姜洪这情况明显是乳糖不耐受:“羊奶味道的确比牛奶要重些,不过只要处理得当,不失为美味。”
她这样说,姜洪仍旧想象不出羊奶要如何美味。
喜姐儿的手艺是从集市大厨那儿偷学来的,精通一两样便是好运,总不至于样样都拿的出手。
又暗下决定,大不了到时候多跑几趟茅坑,也得给喜姐儿捧场子。
因着这次采买的物件不少,回到南鼓巷时,天色已近昏黑。
暮色沉沉,低矮的屋檐在巷子里投下歪斜的阴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兄妹二人刚拐进巷口,墙根阴影里突然晃出三个人影。
“哟,这不是姜洪吗。”
为首军户一脚蹬在独轮车上,态度嚣张至极,“稀奇啊,连房子都护不住的人,如今又是粮食又是衲布的,莫不是偷钱了?”
看到来人,姜洪顿时怒了:“薛三,放你娘的屁!”
被叫做薛三的军户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姜家小子空有一身力气,人又蠢又笨。他朝着身后人使了个眼色:“哥几个早晨丢了个钱袋子,这胡同里就属你们兄妹起的最早,不会是藏起来吧?”
旁边的瘦高个嬉笑着就要伸手去掀盖布。
如果说姜至喜之前不认识对方,可对方话中的“房子”,立刻让她认出这些军户是侵占姜家房屋之人。
眼看对方的手就要碰到车子,她突然开口:“大哥,车上放着我们家祖传的羊脂玉,值二百两银子,也不知道丢没丢,正好巡街的大人们过来了,不如你请他们帮着找找?”
空气骤然一静。
瘦子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明眼人都知道姜至喜在撒谎,姜家穷到院墙都只有一半,哪来的祖传羊脂玉?
但同样的,他们的借口也站不住脚。
薛三阴鸷地盯着姜至喜看了半晌,想到什么,似笑非笑:“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待那三人身影消失在暗处,姜洪仍攥着车把,气愤不已:“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姜至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心里却知道这个事情没完。
他们这些日子推着车子进进出出,只要稍加打听,就能打听出来在做什么。豆芽菜利润高,姜家没有大人撑着,几个孩子突然有了进项,难免惹人眼红。
何况薛三几人既然能做出侵占良屋的事情,如今断然不会单纯冷嘲热讽。
接下来的几天,兄妹俩照旧泡豆子、发豆芽,只是夜里听到窗户外的动静,姜洪总是偷偷起身出去瞅两眼,姜至喜发现后没有戳穿,而是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等新一批豆芽长得白白胖胖,已经是三日后。
这天清晨,他们照常推车出摊,刚到街口,豆腐摊的王大满便满脸着急地迎上来:“哎哟,你们怎么才来!”
“怎么了?”
王大张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们还是自己看吧。”
三人走到原先的地方,却见隔着一条街,对面不知何时也摆起一个豆芽菜的摊子。
薛三几人正翘着二郎坐在石头上,悠闲地拿着草杆剔牙,看到他们,呸的一口吐掉草杆,放大声音吆喝:“豆芽菜,一斤只需要六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