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波,随着赐给邓锦琼的一条白绫,终于偃旗息鼓。
秦王朱樉离京回藩的时候,也没有了来时的张扬跋扈,车驾仪仗都显得萧索低调。
转眼,便入了冬,徐达的病情又反复了。
入冬以来,徐达的身体便时好时坏,汤药一日未曾断过。皇帝格外优待这位与自己一同打下江山的弟兄,流水似的珍稀药材送入魏国公府,嘘寒问暖的内官几乎没有断过。
有陛下的态度做表率,满朝文武,宗室勋贵,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只是,前殿的正堂里,永远只有徐辉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沉默地接待着一波又一波探病的客人,众人也就明白,魏国公已经不再见客了。
母亲谢佩英衣不解带地在内院照顾着父亲,接待各府女眷的担子,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徐仪的肩上。
今日来的,是晋王妃谢喜珠。
这位新晋王妃是谢颖文庶出的妹妹,朱棡为了维系与谢家的关系,又续娶了她。
谢喜珠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她姐姐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严肃与冷静。她比徐仪还要小上三岁,一身藕荷色的锦缎袄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看上去不像是位亲王正妃,倒像是个未出阁的少女。
她的手边,还牵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是晋王世子朱济熺。
两人屈膝行过平礼。
“听闻魏国公身体违和,妾身奉王爷之命,特来探望。”
“晋王妃有心了。”徐仪虚扶了一把,将她请进暖阁。
徐仪的目光这才落在那个紧紧攥着谢喜珠衣角的孩子身上。
“济熺许久没见高炽了吧?不如让乳母带他去后头寻高炽玩耍?”朱济熺闻言,抓着谢喜珠的手更紧了,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躲到她的身后去。
谢喜珠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抚摸着朱济熺的头顶,柔声道:“这孩子怕生,平日里在府中也只肯跟着我。让燕王妃见笑了。”
“无妨。”徐仪也不强求,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
这几年,朱棡与朱棣的关系,算不上和睦。两人同为塞王,为了争夺精兵良将,争抢出征机会,在父皇面前明里暗里不知争了多少回。按理说,她与这位晋王妃之间,也该隔着一层。
可谢喜珠在她面前却镇定自若,言谈举止间没有丝毫局促和敌意,不得不说,谢家教养女儿的本事,确实是出类拔萃。
又随意说了几句闲话,徐仪便起身送客,将谢喜珠和朱济熺送到了二门。
谢喜珠刚上了马车,就见朱棡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朱济熺开心的跑过去叫父王,朱棡才缓缓睁开眼,对朱济熺笑了笑,又看向身旁正襟危坐的谢喜珠,淡淡地问道:“徐仪,对你态度如何?”
谢喜珠垂着眼帘,恭顺地回答:“回王爷,燕王妃一切如常,言语间也只是嘘寒问暖,似乎还不知道北平的事。”
朱棡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他没有再多问,车厢里只剩下父子俩谈论应天街市的声音。
回到晋王府,朱棡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丢下一句“照顾好济熺”,便径直朝后院走去。
谢喜珠默默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谢喜珠沉默地领着朱济熺回了自己的院子,仿佛早就习惯了丈夫这毫不掩饰的漠视。
过了一会儿,她的心腹丫鬟才从外头进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道:“王妃,王爷他又去了柳夫人那里。”
谢喜珠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知道,朱棡娶她,不过是为了维系与父亲谢成的关系。他对自己,没有半分情意。甚至,也不曾因为自己那早逝的姐姐,而对谢喜珠爱屋及乌。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奢求更多。
她时常会想起秦王次妃邓锦琼,那位是淮西勋贵宁河王邓愈唯一的嫡女,出身不知道比自己高出多少,在她还年幼时,就常在闺秀圈子里听过她的大名,可到头来,一条白绫,便是她的结局。
前段时间,邓锦琼与吕阑秋的争执闹得人尽皆知,而陛下的处置也已表明圣意终究偏向东宫。为了保全太子的名声,即便太子妃常氏之死颇有疑点,却也只得就此压下。
皇帝要们她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所以再选边站的时候,他们才更要谨慎。
谢喜珠如今只想安安分分地做一个锦衣玉食的晋王妃,就足够了。
冬日还未走尽,徐达的精神头便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连床都下不来了。这日,皇帝听闻魏国公病重,特意着宫里的人传信,说是要亲自出宫,到徐府来探望。
来传信的是御前太监吕玉,他在徐府门前下了轿,连口热茶都没喝,便急匆匆地将皇帝的口谕传达给了徐仪。
“燕王妃,陛下心忧魏国公,今日午后便会驾临,还请府中早做准备。”吕玉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丝凝重。
“有劳吕公公。”徐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送走了吕玉。
转身便往父亲的卧房去,她想着父亲卧床多日,总要为他梳洗一番,才好面见圣上。谁知刚进门,就见徐达今日竟有了些力气,正半倚在床头,由谢佩英一口一口地喂着汤药。
“你们都下去吧。”徐达见了徐仪,便挥手屏退了旁人。谢佩英便带着一众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