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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凤阳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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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徐仪没有再提那天的事,她只是比往常更频繁地出入王府,带着田禾与几个侍卫,去探看那些随军驻扎在凤阳的将士家眷。

而她很快就等来了一个机会。

这日午后,天色愈发阴晦,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徐仪的车驾停在了一片低矮的军户房舍外,这里是秦王朱樉麾下亲兵的家眷聚居处。

还没走近,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哭声便钻进了耳朵。

徐仪脚步一顿,托田禾上前打探了一番。

不多时,田禾折返,面色沉重地禀报:“王妃,是张百户家。前日操练时,他不慎在秦王面前碰翻了兵器架,当场被施以重刑……在床上熬了两日,今早没气儿了。”

徐仪的指尖倏地一凉。

“就为这点小错?”

田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愤懑:“邻里还说,秦王嫌他晦气,连带着同伍的两位兵士也遭了殃,说他们平日疏于管教,一并被打得奄奄一息,至今生死未卜。”

徐仪只觉荒唐至极,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待回过神来,她已行至那扇虚掩的柴扉前。

屋内光线晦暗,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袄裙的妇人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娃,母子二人哭得几欲断气。

旁边还站着两个妇人,同样是眼圈红肿,一脸的惶恐与无助。

见到徐仪进来,几个妇人吓了一跳,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手足无措地跪倒在地。

徐仪喉间发涩,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宽慰之言,于是只让田禾将带来的米面布匹留下。

临走时,她忍不住回头,那对母子仍蜷在角落,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那般无路可走,无计可施的模样,倏地撕开她的记忆,周瑶光死不瞑目的眼神,孙贵妃咽气时苍白的容颜,谢颖文身下漫开的血泊,一幕幕在眼前交错翻涌。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如冰水浇头,她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却压不住心底那团无处宣泄的悲愤。

朱樉对麾下士卒向来严苛,动辄施以重刑。过了几日,听说又有几个士兵因操练时动作不够迅疾,被朱樉当众杖责。其中两人伤重不治,另有三人虽捡回性命,却也落下残疾,再无法上阵。

朱樉一纸令下,要将这些死伤士兵的妻儿发落给军中其他士卒。

这些女人大多拖儿带女,本就艰难度日,如今丈夫惨死,自己又要被当作物件般分配,哭得撕心裂肺,却无人敢为她们做主。

田禾来燕王府报信时,语气里压着不忍。

徐仪却静静问道:“可有人敢出头?”

“都怕得很,无人敢惹秦王?”田禾顿了顿,“她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田嫂子你说,人被逼到绝路上,会怎么样?”徐仪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田禾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会拼命。”徐仪自问自答,目光落在花坛里的杂草上,眼神却冷得像冰,“她们的丈夫死了,儿子可能要被夺走,自己也要被当成牲口一样配给别人。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绝望的境地么?”

田禾心头一紧:“王妃的意思是?”

“光哭无用。”徐仪转过头,看着她,“眼泪换不回公道,也换不回活路。田嫂子,你与她们既是邻里,若你去告诉她们,凤阳设有佥事衙门,有都指挥使司,军户冤情自有王法可诉。不知她们可愿拼死一搏,为自己争个前程?”

田禾眼中蓦地燃起希望,明白徐仪这是要出手相助,却又踌躇道:"若能得一线生机,谁人不愿?只是,那人毕竟是秦王……"

“你只管去办,”徐仪的声音很轻,却自有一份力量,“其余的事,我自会安排。”

在田禾前去联络众军眷的同时,徐仪于府中秘密召见了汪霖,他在朱棣麾下掌管着府中内外的情报往来,是朱棣的心腹。

“此前让你查的人,可有着落了?”徐仪开门见山。

汪霖躬身近前,压低声音:“回王妃,最近在凤阳的巡抚中确有位名唤王庸的。属下多方查实,此人乃太子太师董伦所举荐,亦是凤阳官场中,唯一能与东宫扯上关联之人。”

徐仪垂眸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便是他了。”

徐仪又向汪霖低语数句,交代了其中关窍。汪霖神色一凛,肃然领命而去。

两日后,佥事衙门外虽然只聚了十余名妇人,但她们或怀抱幼子,或手持亡夫牌位,哭诉着丈夫冤死、自身即将被强配的苦楚,哀泣惨状已足够引来注意。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渐成鼎沸人声。

那凤阳佥事本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寻常官员遇上涉及亲王之事,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被圣上视为离间天家之嫌。可不知暗中得了什么风声,这日他竟鬼使神差地顺势接下状纸,当夜便命人快马加鞭,将案情密报送往应天。

消息传到京城时,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看到凤阳的奏报,他勃然大怒,当即提笔写下一封训斥的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凤阳。

信中只有寒寒数语,却字字如刀:“身为亲王,当爱民如子。尔竟滥杀无辜,有辱皇家颜面!着即改正,否则严惩不贷!”

朱樉接到信时,正在练兵场上。他展开信纸,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竟将信纸狠狠撕碎。

“好啊!好得很!”朱樉咬牙切齿,“几个贱妇也敢告到父皇那里去!还有这个佥事,狗胆包天!敢和本王作对?”

秦王府的左相郑九城,眉头紧锁,俯身低声劝道:“殿下息怒。此事虽由那佥事经手,可我们的情报里查知,他背后站着的,是王庸。”

而王庸的背后是董伦,是东宫,和太子作对,得不偿失不说,落到皇帝的眼里,就是谋逆。

朱樉也没蠢到把把柄送到朱标手里,但既然王庸动不得,那几个贱妇他还收拾不了吗?他抓起鞭子,大步朝营外走去。

他抓起墙上挂着的牛皮长鞭,气冲冲地便闯出了王府,直奔那片军户房舍而去。

彼时,徐仪正在那几家妇人的院子里,教她们如何用艾草驱赶蚊虫。

那几个妇人得了她的指点,又听闻状子已经递到了皇帝面前,心中燃起了几分希望,脸上的死气也消散了些许。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朱樉手持长鞭,满身煞气地闯了进来:“反了!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把状告到父皇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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