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落在她怀中的,是一颗刚被宰杀不久的羊头。温热的血液尚未干透,黏腻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胸前的宫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朱静镜僵硬地低下头,看到那黄白的羊皮下,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死寂的眼珠空洞地对着她,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那几乎流尽鲜血的模样,猛地撕开了她心底最恐惧的记忆。谢颖文倒在假山下满身是血的模样、那双曾向她绝望求救的眼睛,在这一刻轰然重现。
朱静镜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大叫着地将那只羊头从身上丢开,双手在自己华美的宫装上疯狂地乱抓乱挠,仿佛要将那层皮都撕下来。
她瞪大了双眼,瞳孔涣散,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声音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这喊声凄厉刺耳,在寂静的宫苑里传出老远。周围的喧闹瞬间静止,众人的目光都循声而来,直直钉在了御苑门口状若疯癫的公主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主位之上,马皇后的脸色瞬间铁青。她身侧的朱祥荣本欲上前搀扶,却被马皇后一把按住手腕。
女官们很快就来将朱静镜带走,直到接下来的宫宴,公主也没有再出现。
纸终究包不住火。稍有心人稍加推动,朱静镜当众失态的消息便传到了朱棡耳中。这位晋王行事向来果决凌厉。
端午宴后,他即刻入宫言辞恳切地请求马皇后彻查晋王妃死因,沉痛地陈述了朱静镜在端午宴上的异常举止,以及此案中诸多未解的疑点。
此时徐仪与朱棣正在燕王府书房中,听着海寿禀报苏川药暗中递来的消息。徐仪垂眸静听,心想以朱棡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怎会放过这送到眼前的突破口。
朱棣当即问道:“父皇怎么说?”
“陛下允了。”海寿的头垂得更低了,“是陛下屏退了左右,亲自审问了公主。”
“静镜公主的原话是,晋王妃去世那日,她只是想在假山群那里她只是想寻个清净,却听到了有人求救,和重物落地的巨响。而后她看到定妃娘娘鬼鬼祟祟地从假山后离开,也看到了已经从假山上坠落的晋王妃。”
徐仪闭上了眼,那惨烈的一幕,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海寿的声音继续传来:“大公主说,晋王妃当时还有一口气在,向公主求救。可公主因为平日里记恨晋王殿下折辱其母孙贵妃,便一时被恶念蒙了心。”
“她没有施救,也没有声张,而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自己悄悄地离开了。”
朱棣听后,神色依旧平静,只说:“此事,有半个字传出去,提头来见。”
“奴婢遵命。”海寿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被重新合上,书房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朱棣转过头,目光平静落在徐仪身上。
“是你将她吓得殿前失仪,让三哥借机逼迫母后彻查?”他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徐仪的心猛地一沉,皱眉反问道:“四郎对静镜是目击者一事,似乎并不意外?”
朱棣却只是看着她,不言不语,那目光里带着探究,又似藏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语气依然平淡:"静镜既已受了这般惊吓,往后,就让她安心待嫁罢。"
朱棣这话分明是要让徐仪放过朱静镜。但他究竟何时知晓朱静镜见死不救的真相?又冷眼旁观她受尽朱棡的误解多久?
徐仪眉头一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对这个她曾以为可以全然信赖的人,第一次生出了陌生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颖文姐姐若能在九泉之下瞑目,妾身自然不会再追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但妾身只想问王爷一句,你是否还有事瞒着我?”
朱棣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徐仪不禁有些生气,她事事为他考量,处处想着不能将他牵连进来,生怕给他惹上半分麻烦。
到头来,他什么都知道,他有他自己的盘算,有他自己的消息来源,甚至有他自己的秘密。
即使知道徐仪与谢颖文之间的关系不浅,知道徐仪因此被人中伤,却还是将徐仪蒙在鼓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愤怒,瞬间淹没了她:“我乏了。”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朱棣的呼唤,她却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