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徐仪刚跟着苏川药从外面回到坤宁宫,便听闻宫内气氛有些异样。太监江运才行色匆匆,见到徐仪,忙不迭地打了个千儿,压低了声音:“徐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陛下方才在里头发了好大的脾气。”
徐仪心中一紧:“所为何事?”
“还不是为了孙贵妃的丧仪,”江运才愁眉苦脸,“陛下心里头看重贵妃,和皇后太子用早饭时竟要下旨,命几位嫡出皇子为孙贵妃主持丧事,还要按重孝服丧。”
徐仪一听,暗道不好。孙贵妃虽育有公主,但终究是妾室,如何能让嫡皇子为她行如此大礼?这于礼不合,更是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
只听江运才又道:“太子殿下听闻此事,当即便拒绝。说是不合规矩。陛下发了大火,太子殿下也拂袖而去,娘娘也已经郁郁寡欢一早了。”
徐仪了然,说自己会好好安慰娘娘的,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江运才这才放心,毕竟皇城里的主子不高兴了,受难的还是他们。
从前宫人们最怕侍奉陛下,在宫中往往,徐仪入宫后,非但待他们宽厚有礼,在帝心不悦的时候,总是倾囊相助,授以应对之策,教他们逢迎之法,令些许宫人们的压力骤减。
故而坤宁宫诸人渐与这位国公小姐亲厚,徐仪凭己力在皇后身边的站稳了位置,不再像从前,倚仗着母亲的旧情才能得皇后眷顾。
晚些的时候各个亲王的消息也很快传来。
秦王还在凤阳,大抵是指望不上。
朱棡与朱棣,这次倒是难得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皆说府中事杂,课业繁重为由,婉辞了。
第二日朱棣就来与徐仪抱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妾室死了,便要五个嫡子为她披麻戴孝,行斩衰之礼?历朝历代何曾有过这般规矩?父皇这是糊涂了不成?”
他语气中满是不忿,和对马皇后的回护之意:“母后近年本就身子欠安,父皇此举,岂不是往母后心上戳刀子?”
这些话他也只敢和徐仪说说了,要是被朱元璋听到,非得把他腿打断不可。徐仪却替马皇后忧心,诸皇子皆与君父相抗,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天家威仪,父为子纲,君为臣纲,皇命本不可违。但几个秦王是由马皇后抚育成人,血脉相连,向着生母,令生母蒙屈之事,要他们如何顺从?
连最小的朱橚,起初也是梗着脖子不肯去的。他虽对正事缺根少筋,却也知道这事儿不对,嚷嚷着:“孙贵妃是庶母,儿子拜祭献礼足矣,为何要嫡子为庶母主持丧仪?这本就于礼不合。”
最后,还是马皇后耐心劝慰太子:“标儿,孙氏人死灯灭,也算可怜。你做个表率,稍尽心意便可。”
对着其他几个小的,她一开始就看好了朱橚,也是因为朱橚年幼,服丧三年也不会耽误婚娶。
“橚儿,”马皇后拉着朱橚的手,眼中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柔,“孙贵妃虽非你生母,但你幼时,她也曾抱过你,予你糖食。如今她孤零零去了,你便当她是你的‘慈母’,略尽孝道,也算是为你父皇分忧,慰他痛失枕畔之人。”
彼时的朱元璋对孙青雉宠爱异常,竟将马皇后所出的幼子朱橚,交由孙贵妃抚育了一段时日。
此事如鲠在喉,令马皇后多年难释怀。如今马皇后却能云淡风轻的随口说起。毕竟人都死了,又何必再抓着点儿死后的尊荣不给。
马皇后深谙朱橚耳根子软的性子,刚柔并济,几句话就让朱橚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同意为孙贵妃服“慈母服”,行斩衰三年之礼,这已是极重的孝仪。
其余几位皇子,则酌情减了,只服丧一年。
皇子们走后,马皇后在院子里走了走,凉风吹散了心中的愁闷,回过头时,看到徐仪还静立在不远处。马皇后不禁莞尔,半是打趣半是自嘲道:“傻孩子,怎不去寻老四老五说说话?偏在这儿陪我这老婆子。”
徐仪仰首轻笑:“仪儿喜欢守在娘娘身边。”
马皇后自然知道她是怕自己心中苦闷,不禁想着女孩果然比男孩要贴心。只是祥荣今日还未下学,往日里她在,和徐仪两人一动一静,倒真教人觉着轻快了几分。
马皇后拍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暖意:“也好,有你这孩子在身边说说话,我心里也松快些。不然整日的光景尽耗在劝那几个倔脾气上了。”
徐仪被逗笑,“娘娘此番安排已是思虑周全,既慰藉了孙贵妃的在天之灵,又全了天家体面,更彰显娘娘宅心仁厚,实乃社稷之福。”
这话说的皇后心里熨称,徐仪顺势上前,扶着皇后入内,一边轻声道:“娘娘为国事家事操劳,仪儿为您捶捶肩罢。这宫闱内外,可都仰仗着您,万望娘娘珍重凤体才是。”
孙贵妃的丧仪,办得不算铺张,却也合乎规制,无论人们心中的真实心情如何,空气中弥漫的哀戚还让整个皇城都失了颜色。
这场丧事一直绵延了许久,久到雕梁画栋上的白幡落了灰,宫人们的哀哭也变得有气无力。
眼看着年关将至,整个应天府,似乎都要沉浸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忧伤之中。
直到十二月初,一场瑞雪将应天府的重重宫阙染成一片素白,已经足月的太子妃常贵娥在东宫偏殿发动了。
东宫灯火通明,马皇后亲自坐镇,连素来不理后宫事的皇帝,也破天荒地在正殿来回踱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寻常人家祖父的紧张与期待。
直到一声嘹亮而中气十足的啼哭,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生了!生了!”稳婆欣喜若狂地跑出来报喜。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皇孙!”
朱元璋那张紧绷的脸,瞬间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喜悦。
他从襁褓中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咱的嫡长孙!”他朗声大笑,声震屋瓦。
常贵娥胎动的突然,开平王夫人还没来得及进宫。徐仪陪在常贵娥榻边,双眼通红的看着耗尽力气,正在阖目养神的常贵娥。
“姐姐,是个男孩儿,你听陛下多开心。”
常贵娥的喉咙都喊哑了,只能拍着徐仪的手,小声说道:“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此生定能平安顺遂。”
徐仪眼眶虽红,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