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良久,暮渊同陆灼道。
因陆灼的父亲陆威当年沉疴积身,余毒侵体,早已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暮渊没能够救下陆威,这对于暮渊而言,是他数十年从医生涯中最难以忘却的,沉痛的事。
他对不起对他有着期望的陆家众人,更对不起陆威,但令暮渊没想到的是,彼时已得知结果的陆威非但没有怪他,反而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陆少安交给了他。
“为国征战陆某无悔,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这孩子再走我的老路了。”
陆威的心愿极其简单朴实,他只愿他的儿子能够平平安安便罢了,其余都不重要。
奈何陆灼这小子骨子里带着陆家人的血性,对医道的喜爱完全比不上对家门荣耀的渴求,于是暮渊只堪堪教了陆灼一些战场之上,避毒保命的法子,其余的对他没有苛求。
但没有苛求是一回事,陆少安在他眼皮子底下跳进火坑又是另一回事。
他闲云野鹤,不屑官场的争斗,却也知道,太子若殒命,多的是盯着那个位置的人。
若太子真若陆灼所说,重伤将死,他救不救得了太子是一回事,陆灼若是救了太子,便是将自己置于那漩涡之中了。
想起他昔日对陆威的承诺,暮渊别过头去,十分不赞成安小子的做法。
岂料陆灼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你喜欢那个丫头吧?你自己跳火坑也罢了,那丫头也要随你一起跳火坑吗?”
叹了一口气,暮渊只能拿舒月来劝自己倔强的徒儿。
“舒月愿意同徒儿来此,便也是与徒儿同样的想头。”
“太子受害,重病将死,传他身故定为有心之人的奸计,徒儿身有官位,食国之俸碌,安能看奸人得逞,太子受害?”
陆灼这边说的义正辞严,暮渊却急急冲他摆手
“我老头子就是一个行医的,并不懂你们什么家国荣辱,天下大义,我老头子就明说了,不愿意去就是不愿意去。”
暮渊也是个性子极为倔强的老头,说定了事,轻易再难有转寰。
一时空气陷入凝滞。
舒月同释月掀了帘进来,放下食盒便往桌上摆放,看见师父脸色不对,自家师弟亦是一副臭脸,释月清咳了几声,暮渊胡子翘了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吃,便把事情讲了一遍,叫她和舒月来评理。
医仙长辈一腔拳拳爱徒之心,舒月闻之亦动容,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从容向暮渊行了一礼
“师父从医,自是知晓那医者仁心之含义,若然师父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那人并非重伤的太子,而只是个普通人,师傅也可以轻易说,不救吗?”
“这……”暮渊噎住,到嘴的红烧鱼也不香了。
思索良久,他仰头闷了一口酒。
“救可以,但是救完你们不能再襄助他别的事。”
见师父松口,陆灼欣然应下
深陷村落那般久,如若那太子早没了以往的心气,只想安然平凡度日,那陆灼便也不会陷入险境中去。
暮渊暗暗沉思后,点了点头。
同师父谈妥,辞别释月,陆灼一行返回客栈接应上阿康同青松,匆匆往阿康的故乡行去。
依着之前的想头,在到达阿康的故乡蕲城之前,为防人起疑,他们还要先去陵城陆氏祖宅应个卯。
傍晚临窗响了几声鸟鸣,纪承钧懒懒打了个哈欠,就着床畔侍女的手披上了寝衣。
崇熙帝自重阳夜宴一事之后便不甚喜他,冷落了玉贵妃和妹妹不说,将他目下所承的大部分差事都转头交给了贵人所出的身份低微的祁王纪承锡去办,纪承钧没了差事,看祁王又不甚顺眼,日日在府饮酒的同时倒也暗暗憋着一口气,现下想起此事,便蓦地砸了侍女递到他手中的茶盏。
他倒是要看看,陆少安同孟家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梅青是个不中用的,跟着个现如今整日在家带孩子的孟若云,蠢的一点消息都递不出来。
他沉下心来想着,忽然又想起,那日宫中廊下,纪明姝同他说的话。
正巧鸦青带着人在门外求见,纪承钧挥手让一众侍女都退了下去,摇着折扇,开口问鸦青
“他们的行踪可查到了?有无什么不妥?”
鸦青躬身跪地:“如爷所料,陆小侯爷他们的行迹确有可疑之处。”
纪承钧拿扇子的手一顿,又听鸦青道
“若说只是为孟二姑娘复诊中毒之事,从霁霞山赶往陵城陆宅之时,他们带上了暮渊大人。”
既然给舒月只是复诊,又何必真的劳动暮渊下山?
真要救的,恐怕另有其人。
扇子一合,纪承钧道“悄悄派人继续跟着他们,待看清他们所救的是谁,抓准时机结果了他。”
微一沉吟,他又补充道:“记得知会公主一声。”
如此行事,便是日后此事有了疏漏,他倒也可以推到妹妹纪明姝身上,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