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可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丈夫这话一出,孟若云气得红了眼圈。
本想就此表明自己爱妻之心的韩昭顿时慌了神,正想说句什么描补,妻子却先把妻妹装病之事给吐露了出来。
“阿皎也是为难得很,不许你挑她的不是!”
这人在屋中坐,罪状天上来。
挑剔妻妹之名,韩昭可不敢当,略觑了一眼妻子的神色,他便同她说起,今日岳父不悦的缘由。
“阿皎这病来得突然又总不见好,岳母入宫见娘娘也没像往常一样被宫人礼敬有加。”原本妻妹卧病未能入宫便引发了众人诸多猜想,如今杜氏入宫待遇又不比从前,风言风语便愈加多了起来。
这种话初初返京的韩昭都能知晓,孟廷璋在这一路上又焉能听得少?
孟若云惴惴不安。
而当下另一边的正房之内,杜氏听完丈夫的话,已忧心地哭起来。
出身高贵的杜氏也同小女儿一样是家中得宠的幺女,性子软且善信他人,孟廷璋从前甚爱妻子明媚可爱胸无城府的模样,然而当下,他只后悔没能早给妻子讲明一些道理。
女儿就此被冠上这么一个体虚柔弱的名声,莫说是嫁给三皇子,便是京中略有些名头的世家大族,都不会将她纳入儿媳的人选里。
眼下阿皎十六岁了,若这般花一样的年纪都婚事艰难,再过几年便只有留在家中的份了。
孟廷璋不怕女儿留在家中,但如今这世道总对女子有些不公,更何况人言可畏。
他和妻子商量着,是不是先早些给女儿相看人家。
翌日清晨,孟廷璋同杜氏一起,来了女儿的倚兰轩。
“爹爹今日休沐?”舒月倚在藕色如意云纹的大迎枕上,见此放下了手上的话本子,杏眼亮亮地看了看父母,她示意雪绵倒茶。
杜氏摆了摆手叫雪绵先下去,便直接把要为女儿择婿之事说了。
舒月闻言怔怔,临近献艺选妃,她当时也是情急避嫁,才用了装病这个较为莽撞的法子,不承想此事避了三皇子,却也给自己避出了个“坏名声”。
看着爹娘因为自己而满面愁容,舒月深感自己不孝,一番思虑之下,将自己故意装病和那日宫院受三皇子威胁的事说了出来。
杜氏惊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可孟廷璋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在朝堂的波云诡谲之中他尚能处之泰然,此时自然也没有慌张,将手中茶盏缓缓放回桌上,安抚杜氏先行回去休息,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女儿,心有宽慰。
他这看似不谙世事的柔弱女儿,原来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
“爹爹,”望了望四下再无人,舒月盈盈而跪,目光却清明且坚定。
“爹爹身在朝堂,自是比女儿更明了现下的朝局,但看现今景况,爹爹当下站在哪一位皇子身边都是不妥的,况那三皇子野心昭昭,实非良善之人,咱们家更是不能与之扯上关系。”
孟廷璋略一沉吟,女儿称病被玉贵妃所厌,但三皇子并不一定会与其母有同样的想法,为保万全,女儿还是先行订下婚约为好。
怕再招来更多非议,孟廷璋再三嘱咐杜氏只叫几个心腹人把为幺女择婿之事悄悄地放风出去,与长女一同合计,孟若云为妹妹操心,便也让丈夫帮忙留意。
是以当陆灼来约韩昭喝酒以谢他帮扶之情的时候,得了妻子嘱托,又自诩好姐夫韩将军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揽了他肩膀,唤着他的字道:
“少安你说,我那妻妹娇娇柔柔的一个人,从小半分苦也未吃得,要寻个什么人才能算是良配?只是我并不识得什么文人雅士,你生在京中,倒是帮为兄想想,可有什么人选。”
陆灼一愣,手一顿杯中酒便洒了半盏,眼前浮现出少女被花枝勾住裙角反而扬起脸朝他笑的模样,他抬手饮尽了杯中酒,苦笑道
“若说孟二姑娘,的确该得一位雅客才能堪配。”
那样一朵娇艳明丽的牡丹花,如他一般失了根基、刀尖舔血的人,注定配不上她。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念在陆灼刚刚失了亲人难免心情沉郁,韩昭挠了挠头心下懊悔是不是不该同他开旁的玩笑,拍了拍陆灼的肩膀,韩昭匆匆地转了话头。
陆灼望了望窗外初升起的那轮月亮,再一次斟满了酒杯。
因为他的心不在焉,这顿酒宴很快便散了,只是陆灼喝得虽多,回到家里仰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他怔怔地望着天青色的帐顶出神,冷不丁垂在床边的手掌心里一阵温热湿软,陆灼坐起身往床下看,他的爱犬阿宝正瞪着黑亮亮圆似豆的眼睛,欢快地摇着尾巴,双爪扶在床沿上,湿漉漉的米分色舌头亲昵地蹭他掌心。
陆灼用手背轻抚它鼻头下因年岁渐长生出的白毛,舒月灿烂的笑容便重又浮现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阿宝是父亲赠予他的十岁生辰礼,却在同年父亲叔父先后崩逝,合府大乱时走失,陆灼和母亲在那一夜守着父亲的灵位哭到麻木,再醒过来的时候,阿宝也不见了。
再见阿宝是在丞相府老太君的寿宴上,时隔一年,小家伙长大了一圈,油亮且长的绒毛趁得它越发像个雪绒球儿,陆灼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阿宝,它飞也似地冲着他窜过来,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牵着它的舒月没有防备,差点被它拽倒,冷不防地,被花圃中旁逸斜出的花枝刮破了裙摆。
“绒绒是哥哥你的狗狗吗?”顾不上查看自己的衣裙,女孩儿大口喘息着,白皙软嫩的脸颊因跑得有些快而染上两抹淡淡的米粉色,好似自家府中桃林里,初熟的水蜜桃。
“真是太好啦,我还以为绒绒是在外流浪的狗狗呢!”她并没有生气他唤来阿宝,使得她只能无措地奔跑起来而失了世家贵女的体面,反而扬起脸甜甜地朝他笑,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里的柔暖阳光。
“二姑娘——”
听到远处有人寻她,她抱起阿宝塞入他怀中,提起裙摆便跑掉了。
而陆灼当时沉浸在这缕阳光中,一时竟失了神,连一句多谢尚来不及说。
而后不久,娘亲自绝于父亲灵前,他跟随祖母婶婶一同扶灵回了陵城老宅,再无机会见她,直至边关历练几年后,他结识了韩昭,两下里相见恨晚便认其为兄长,直至见了嫂嫂,他才知道这些年停留在他心里眼里的那位灿笑着的,心善的美丽姑娘,竟是自己兄长的妻妹。
她名唤舒月,小字阿皎。
如此想着愈发没了睡意,陆灼索性起了身,他记得书桌下的柜子里还放着一样东西,如若能在临行前交到她手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