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七上八下地熬了两个时辰,外头两人总算听屋内平静下来,红香面色苍白地打开房门,先是强颜欢笑地看了月兰一眼,强装镇定道:“你先去烧些温水来,再进去收拾一下地上打碎的那些东西。”
“好。”月兰连忙道,又见红香深吸一口气,后怕地盯着石大夫,“麻沸散这次又用光了,你再准备些吧。还有安神的汤药也多准备些。”
“红香姑娘……这样、这样不是办法啊,要不、要不咱们……”
“让你办你就去办!”红香哽咽着喝道,闭了闭眼,平复着呼吸,转身回去屋内。
屋内,屏风碎了一地,红香俯身扫起碎片,又从地上捡拾起沾染着血迹的绳索,顿了两秒,微微攥紧掌心,缓步至床榻旁边。
“主子。”红香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要不……要不咱们就到此为止吧。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我怕您……您……”
红香咬了咬牙,掐着袖口的手直抖。
“与其天天看着您被这样折磨着,看着您把自己绑起来防止自裁,看着您痛苦得人不人鬼不鬼,我甘愿……我甘愿您嫁入谢家……”红香咬着牙道,“虽然……虽然谢三郎纨绔浪荡,可您嫁过去就是他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谢家江南首富,哪怕您与他再不合,他也断不会苛待于您,总好过您这样九死一生……”
话落,红香低下头,盯着地板的眼睛逐渐被什么东西模糊,她知道以温衔玉的性子肯定不会答应,甚至可能会因为她着一段犹如“背叛”的话而开口斥责,但理智与感情碰撞,与其让她看着温衔玉煎熬,她甘愿冒险说出心中所想。
帷幔后的人久久没有声响,良久的沉默中,红香静静抬头,见轻薄的帷幔微微晃动,一只腕伤满是勒痕的手轻轻探出,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头。
“不可以……”那声音气若游丝般,顿了顿,又坚定道,“不可以。”
温衔玉的声音飘渺得仿佛一吹就散,涣散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头顶,许久,才微微眨动了下。
“我小时候阿娘很少理会我,所以总是老嬷嬷陪着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红香沉默地将手帕放进温水里,等着温衔玉的下一句。可是温衔玉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气力了,那双灰败的眼睛眨了许久,才带着些遗憾地又开了口。
“那时候嬷嬷总跟我讲姑母,因为姑母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说少年时的姑母张扬,明媚,总喜欢拿着一把剑去找阿爹比试。”温衔玉的眼睫颤了颤,红香擦汗的手僵住,似有所感地垂眼向温衔玉看去,见她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唇,悲伤地笑了笑,“可我从来没见过……没见过那样的她。”
她见到的,从来只有被困在后宅里的,歇斯底里地回来向阿爹求助的姑母。
她总是带着那个不成器的表哥,声泪俱下地跪在温守业的书房里,求他为她撑腰,跟他哭诉谢家主又纳了几个妾室,这些妾室又生了几个孩子。
她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谢家的主母,无休无止地在四方的后宅里磋磨着,撕咬着。
她要成为第二个姑母吗?嫁去谢家,失去曾经的一切,成为一个困在后宅里,守着丈夫与孩子,在怨恨与提防度过一生的女人。
她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恨与谢之栩之间撕扯不掉的婚约,怎么能不恨他风流又浪荡的事迹,怎么能不恨那可以预见的,破烂不堪的人生。
“也许……”沉默良久的红香静静抬眸,“也许您会有所不同呢,温谢虽世代联姻,但谢家主年少时并未养在江南,与谢夫人并不相识,可您与谢三郎自幼相识,虽然常有不合,但毕竟有年少情谊在。而且就这些日子来看,他对您的承诺,倒也都算数了,兴许着……”
红香说着,温衔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地恹恹笑了一声,疲倦地眨了眨眼,轻声道:“才不是什么承诺,不过是…两个被咬住了尾巴的豺狼。”
她与谢之栩的相识就像是一个恶劣又滑稽的笑话,年少时初见时懵懵懂懂,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逐渐的,才发现彼此的恶劣不分上下,不过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如今,这种不堪回首的劣迹居然成了他们之间最可靠的,可以维持关系的唯一途径。
他们都太过了解对方的曾经,深知对方的卑劣,所以可以放心地将背后交给彼此,因为都心知肚明,对方绝不敢背叛。
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也配叫做情谊?叫勾当还差不多。
温衔玉苦笑了一声,无端想起两个人的第一次相见,又想了想几个时辰前那人夺门而出的情形,脑中搜刮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笑的词。
面目全非。
真是,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