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乎毫无犹豫,云尘答道。
渊九一愣,没想到他竟如此直言不讳,反倒显得自己忸怩作态。
“……没有心魂,你是怎么过的……?”
望着身侧清癯人影,渊九难以想象他如何凭借一介残身,修成如今模样。这该有多辛苦?
云尘半扇面庞沐浴在晨晖之中,身形亦镀了圈清浅白朦,一身幽冷驱尽了,竟有几分仙家风骨。
“若要修炼,天底下没有任何真正的难关。我花费无数心血,弥补了残缺,就算失了一窍,未必不能成事。”
渊九不知如何回答。面前人的心气与意志实在过人,也难怪能肩负救世大任。
云尘继续道,“师兄的根基与资质皆为上乘,站得天生比旁人高。若潜心修行,必是天人之选。”
“我明白。我只是……心内过不去。”他缓缓道,“我最大的志向,便是多救些人,但是随着医道精进,我能救的反而愈来愈少了……”
“师兄有何芥蒂?”
他此刻并不愿提起往事,却心内起了逗弄的心思。
“很好奇?”
云尘微微点头。
“那笑一个,喊声好听的,师兄一高兴,指不定告诉你了。”他笑得有些轻佻。
闻言,云尘果然沉默了,眨了眨眼,一如往常定定望来。
还怪好玩的。
经历一路风波恶,才知晓面前人的古怪皆非作伪,无趣的模样也显得可爱了。云尘生得这般好,他本就喜爱美丽物事,这些瑕疵在其身上便好似装点玉塑的宝珠,多了一层鲜活靓丽。
“你手天生这么冷?”紧了紧握住的手腕,他问。
“我诞生之地,很冷。我天生体温偏低。”
“你这般畏寒,是因为这个?”
“是。以及一些别的缘故。”他好似不愿多谈。
“因为那道伤?”
未曾想渊九如此敏锐。云尘沉默片刻,才道,“这伤会让寒气郁结在内,难以化消。”
“疼吗?”渊九轻声道。
云尘摇头。
他并不想暴露孱弱与苦楚,长久的刀丛生涯使他早已惯于忍耐。先前的战斗令他过于虚弱,甚至压抑不住这道旧伤。重塑躯壳之时,他蜷缩于灵泉中,忍受着噬骨冰寒一寸寸蚕食,恍惚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暗无天日的永冬。他很能忍,又硬生生熬了过去,体内寒气尽数凝作霜雪,冻结了整座灵泉。
这样的忍耐已不知凡几,若他不能忍耐,早已沦为他人铒食。或许,忍耐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若回寒荒,能好上许多。然,业海之祸如悬颈利刃,他就算神魂俱灭,也不能退。
腕间忽地一热。一阵温烫自渊九手底渡来,循着手臂缠绵之上,汇入脉络之内,徐徐形成一股涓涓暖流,丝丝涌入腹部旧伤内,变为一道屏障,对抗永无休止的深寒。
“可有好些?”
抬眸正对上一汪镜湖般的澄澈眼眸。渊九手底渡化着精纯的蘅芜灵息,面上满是关切。
为何此人总是如此……
“多谢师兄。但我非人族,此法不可长久。我已恢复泰半,这点伤尚压制得住。”
渊九点头,笑道,“虽不知你那伤的来由,不过蘅芜之力乃天地生养,总有治愈之效。若方便,待回芜园我细细替你诊疗。师兄别的不行,医术方面还能称道。”
话语间,二人终是穿过南疆古荒,逆着耀目天光,一线深影在地平线外参差起伏。
海岸到了。
“没龙龟骑了,我们要怎么回去?”渊九问道。
他未想过这问题,此刻也是一愣。脑海内几个法子似乎皆不适合这娇滴滴的师兄,他思索片刻,道,“乘船。”
“乘船?”渊九眼神一亮,“从南荒去东溟?我还没坐过呢!”
却闻云尘道,“前面有人。”
“谁?”
“金花圣母。”
话音同时,云尘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视野急速后退,熟悉的蝴蝶振翅之感笼罩周身,云尘雷厉风行,已化炁携着他朝海岸线奔雷驭电而去。
敢情此人早恢复了。路上不提,莫非是为了与他相谈?不对,好像是自己缠着他问了一路……
修者驭炁何等神速,寥远的海岸须臾便至。
他便看清,海天一线间,有一团雪色的渺小人影。
金?她竟在此。
下一刻,二人已至人影上方。云尘却并不落地,停驻中天,眄睐其下,海风将袍带猎猎鼓动。
“等在此处,是有话要说。正好,我也有事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