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浮木,缓慢地、缓慢地从一片漆黑冰冷的海底漂浮上来。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刺激的气味,这气味尖锐地刺入大脑,将他残存的昏沉迅速驱散。
谢竞试着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白,几秒钟后,白色才开始凝聚,是在医院,竟然得救了。
不对,或许他还在梦中。
他看到了沈书。
对方正站在病床边,关切地看着他,似乎还在和他说话,可是谢竞什么都听不到。
沈书怎么会在B市呢?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自从他们分手后就未曾再联系。
儿时的经历就好像一根刺,狠狠扎在谢竞心里,在他得知自己再次成为替代品时,几乎瞬间就进入了应激状态。
等理智逐渐回笼,等他意识到他根本不能失去沈书,谢竞准备去致歉和追求,却发现沈书不是在国外就是在S市出差,再也未在这里停留。
后来,沈书的助理告诉他,公司的总部将逐渐转移至S市,沈书以后也都会在S市生活工作了。
于是谢竞又去了S市,就像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变//态,窥探着沈书的生活。对方的生活已经回归正轨,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谢竞犹豫再三,未敢上前打扰。
发生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儿时的经历塑造了他这个人,哪怕现在的他看起来正常,实际上他自卑、脆弱、敏感、多疑,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选择。
既然已经分开,就停在这里,很好。
输液袋里冰冷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右手的静脉流入体内,而左臂从肩膀以下,被厚实的、雪白的纱布层层包裹,钝痛从这里传来,一阵一阵,不容忽视。
谢竞眨了眨眼睛,想借着疼痛让自己再清醒一点儿,沈书还在他旁边,关切的神情已经变成了焦急。谢竞很想安慰对方,喉咙却干得发烫,像是被烙铁烫过,他试图发出一点儿声音,却只逸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然后谢竞看到了涌进来的医生、护士,一瞬间,声音如潮水灌入了他的耳朵,炸响在耳膜上。
医生在和沈书交流着什么,谢竞听得模模糊糊,他努力调动自己没被绷带缠住的左手手指,终于碰到了沈书的衣摆,然后他的手就被握住了。
沈书的手十分冰凉。
谢竞这才注意到,沈书的衣服也不似往常平整,脸色非常不好,脏兮兮的,像只可怜的小猫。
哭了吗?
“谢竞,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谢竞挠了挠沈书的手心,就见眼泪从沈书眼里无声滚落,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手上。
“不哭了……”
“别怕,我没事……”
谢竞拼尽全力发出声音,不知道沈书能听清多少,对方只是默默地流泪。
他似乎总是让对方落泪,真不是个东西。
*
除了左臂伤得比较严重,在精心治疗下,其他症状都逐渐好转。
学院正在重修和整改,谢竞又受了伤,得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上一周沈书一直在医院陪护,谢竞的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不过除了日常询问病情,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想吃什么,其他时候,他们都是沉默的。
谢竞很想和沈书说话,想要道歉,想要将人追回来,但他的精神状态不好,担心沈书的反应他不能很好应对而把事情搞得更糟,于是没有开口。沈书多数时候都是对着电脑工作,似乎也无意说什么。
而从这一周开始,从今天开始,沈书就不再来了。
这也正常,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有手臂还不太方便,但有护工在,日常生活都不是问题,再过两天他也准备出院了,并不需要特殊照顾。
于是谢竞有些后悔了。他应该早点儿和沈书道歉的,如今一别,不知道能去哪里寻找对方。
再看看自己的手,也不知道能否恢复,现在这副模样,更配不上沈书了。
还有他留下的唯一的念想,那枚平安扣,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问了医护人员,当时情况太乱,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跟他说,如果看到了,一般都是交给陪同的家属。
谢竞不愿去想平安扣已经丢了,他更希望是回到了沈书手上。
时间到了出院这天,谢竞也收拾好了所有情绪,叫了实验室的科研助理过来帮忙,也顺便安排实验室后面的工作。
他们实验室所在的楼层损毁最严重,估计短时间回不去。仪器设备和实验样品的清点与重新采购,学生们的研究安排和毕业文章的筹备,都需要再仔细商量一下。
沈书一靠近病房就听到了说话声。病房的门没有关严,沈书看到谢竞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正在安排工作。房间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一边应声,一边收拾东西。
本不想现在进去打断谢竞工作,可眼看着那个男人将要触碰放在病床上的、谢竞的衣物,沈书立刻皱起眉,推门走了进去。
谢竞看到沈书便愣住了。
科研助理是最近才到实验室的,并不认识沈书,看对方的穿着和身上的气场也不像他们一路人,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方走错了。
“不好意思,您要找谁?”
“谢竞。”
助理明显一愣,又看向谢竞,“谢老师……”
谢竞向着沈书招了招手,“过来坐,我还有些工作,稍等我一下好吗?”
沈书没说什么,也没坐下,而是走到病床前,开始收拾衣服。
一身笔挺的西服三件套,像是刚刚从会议上下来的大老板,认认真真叠衣服的场景,怎么看怎么违和。
“卢老师,刚刚说的事情我都已经传到了公盘,几个学生我也都联系过了,你按着上面的内容发邮件,组织大家做就可以了。”
“好的,谢老师。”
“今天也麻烦你过来了,多谢。”
“应该的,看您东西不少,我开车了,要不送您回去?”
谢竞正准备开口,就对上了沈书冷冰冰的视线,“不麻烦了,你先回去吧,有事电话联系。”
“嗯,那您好好休息。”
送走了助理,谢竞将病房门关上,咔哒一声,上了锁。
沈书已经叠好了衣服,站在床边,两人四目相望,病房中安静无声。
“沈总最近都在B市吗?有空一起吃个饭?”
“在。”沈书顿了顿,“但是没空。”
“好吧,那太遗憾了。”
谢竞也不再说话,将刚刚用过的电脑放在背包里,又顺手检查了背包中的证件。然后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摊开的行李箱中,最后合上箱子。动作有条不紊,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
“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可以走了。”
“……”
如果情绪有形,那么沈书脑袋上肯定已经冒火了。谢竞看着已经炸毛的猫咪,没忍住在对方头上揉了一把。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沈书一愣。
谢竞坐在病床上,仰头看着沈书。处于低位会降低攻击性,适当示弱,也有利于获得原谅。
“沈书,对不起。”
“很抱歉,那时候的我没有控制好情绪,直接提出了分手,也没有听你的解释,单方面终结这段关系。”
“也很抱歉,今天又同你说这样的话,我爱你,我很想你,我不想失去你,单方面想要与你和好。”
“说分手的是我,想要复合的还是我,这种行为很无耻。”
“沈书,对不起,我想追求你。”
追求沈书是谢竞这段时间再三思考过的结果,不管沈书怎么看他,也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谢竞都想要这么做,并承担所有后果。
“我最开始注意到你确实是因为你和夏远的容貌有几分相像,但我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替代品,我爱的是你,谢竞。”
“我们第一次的那天,确实是夏远公布恋情的那天,但我当时根本没有看到。我们之所以发生关系,只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水到渠成。”
“我真的是因为你生病才取消去E国的。”
“我不知道夏远喜欢月季,别墅里的花都是园艺师安排的,我也不知道他们那天都说了那些话,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那些东西都扔掉,你也可以把他们统统都赶出去,那是我们的家,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都变得那么巧合,但是我都愿意解释。”
原来过了这么久,那天争吵的内容他们都记得这么清楚。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谢竞知道他只想要沈书。
“谢竞,我不认为这些是让你跟我说分手的原因,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沈书有仔细思考过他们争吵的每一句话,也看了谢竞调查到的关于他和夏远的资料。他足够了解谢竞,突然就提分手,并不是对方的行事风格。
“我的哥哥,在六岁的时候意外走失。”
“十年后,我的父母生下了我。”
在被坠落的天花板砸中的那一刻,谢竞清楚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的一生,场景是那么清晰,周围的声音,空气中的味道,乃至每一个人细微的神情,都分毫不差地浮现在眼前。
儿时受过的折磨与打骂,读书时的痛苦与挣扎,都让他觉得这一生是黯淡无光的,甚至没什么活下去的欲望,直到遇见沈书。
遇见沈书,那些场景都变成了彩色。
他们并肩穿过A大的校园,看过春日桃花灼灼,夏日绿草茵茵,踩过秋日金黄的银杏大道,也在冬雪皑皑的冰面上留下足迹。日月星辰无声轮转,他们聊着现实与理想,分享着快乐与烦恼,是恋人,更是彼此的依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书靠在他怀里时的重量与温度,衣料下的心跳,还有萦绕在呼吸之间的、独属于沈书的味道。沈书或许正在喝着他出差带回来的咖啡,然后调皮地凑过来亲他,笑着和他说,咖啡真的好甜。
他们常常一起去旅行,比如去他当年留学的学校。沈书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拉着他走进一间教室,在窗边坐下,只因他手机里存着一张从这个角度拍下的风景。沈书很想了解他曾经做过什么,于是他带着沈书重走曾经走过的、但在此刻才生动起来的时光。
阳光是那么温暖,风是那么温柔,沈书又那么好,他还不应该死。
如果他还能活着,他会去找沈书,哪怕只是说一句抱歉。
如果他死去,请将他的全部送给沈书,希望沈书永远健康,永远快乐,永远幸运。请命运能够更温柔一些,让沈书遇到一个更好的人。
“我做了六年的替代品,本以为要用这一生去解决这一个问题。”
“直到遇见你。”
“可是,沈书,为什么呢?在你眼中,我也是一个替代品。”
“我一时无法接受,几乎崩溃。”
“我以为这些过去我都处理得很好了,没想到还是失控,是我的敏感和尖锐导致了这一切,很抱歉。”
沈书眨了眨眼睛才将剧烈的酸涩压下去,没有失态。
在谢竞醒过来、他们双手交握的那一刻,沈书就已经决定不管谢竞怎么想,他都要把对方追回来。他才不要选择逃跑,当初选择放手远离是他有病。
而谢竞的话让他意外,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为对方儿时所经历的一切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他迫不及待想去拥抱对方,又生生忍住。
他们还没正式和好。
“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避开受伤的手臂,沈书紧紧地抱住了谢竞。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肩膀上,浸透了衣服,灼烧着他的皮肤,酸涩和痛苦几乎要淹没胸膛,让他窒息。
“谢竞,”沈书的声音已经哽咽,“我会陪你做这个课题。”
“我会一直爱你,你可以反复向我求证。”
*
沈书又开始收到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