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延展的地面光滑透亮得令人不安,仿佛是一面透亮的镜子,映出无数个扭曲变形的自己。
赛芙瑞尔迟疑地蹲下身,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且坚硬,这确实是冰,可能是发生异化后的冰。
就在他想要看清冰层深处模糊影像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一道扭曲变形的身影猛地从冰层深处扑出,狠狠撞在冰面的内侧!
它没有完整的五官,只有一双破碎不堪、骨节反曲的手,用尖锐乌黑的指甲疯狂抓挠着冰层,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和一种饱含纯粹恶意的的尖啸。
而这仅仅是个开端。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冰镜都“活”了过来。千万种截然不同的绝望哀嚎就像一条无形的长鞭抽打在身上,赛芙瑞尔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被撕成碎片,整个人被掀飞,重重砸在后方的冰墙之上。
赛芙瑞尔深吸一口气,他不敢再看周围,飞快向着目的地跑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不断地折叠、扭曲。前一刻还是坚实的冰面,下一步就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漆黑裂隙。
赛芙瑞尔张开双翼,试图挣脱下坠的趋势,一双无形的大手却从上方轰然压下,毫不留情地将他打入黑暗,摔在地面上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腿上的诅咒也“活”了过来,不仅仅是在他的皮肤下蠕动,更与身下翻滚的、黏稠的地面产生了共鸣,二者开始融合,像是有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抓住了他的腿,想要将他拖入地面之下。
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脚踝飞快向上攀爬,小腿、大腿、腰腹、肩膀都变得僵硬麻木,很快,赛芙瑞尔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豆大的汗珠混着眼泪流了满脸,然后又在惨白的脸上冻结成冰。赛芙瑞尔死死盯着罗盘上不停闪烁着的光点,看似走了很久,实际上他的位置根本没有变化。
是幻境。
这一想法犹如利刃,劈开了黑暗与混沌,眼前依旧是他走进来时看到的纯白荒原。
然而刚刚的疼痛是那么真实,赛芙瑞尔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刀锋上。
他不用看就知道腿上的情况。诅咒经常会将他的皮肤腐蚀出黑色的坑洞,露出白骨,还有的地方会鼓胀凸出,形成半透明的、包含着漆黑黏液的水疱,令人作呕。
他就是一个丑陋的精灵。
赛芙瑞尔抹了抹脸上冻结的眼泪,拖着疼痛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
无数古老的存在都被封印在亡语冰渊,比如白鸦的祖先。
“好久不见,勒茨。”
眼前是一尊洁白的白鸦雕像。
呈现出一副猛烈俯冲攫取的姿态,一只巨大的、筋肉虬结的爪子狠狠扎入下方的冰面,巨大的双翼最大限度地展开,每一根羽翼都锋利如巨剑。雕像的眼睛仿佛两颗巨大无比的、切割完美的红色宝石,内部封存着永不熄灭的炼狱之火与无尽的怨毒,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感觉被它死死地、恶意地凝视着。
勒茨看着那两颗红眼珠,鲜艳漂亮,倒是可以送给精灵拿着玩。
“好久不见。”
白鸦感觉到危险,不敢再看勒茨,“你还是不愿来此与我们为伴?”
话音一落,四面八方响起了种种难以名状的声响,仿佛来自地狱和天堂的低语,引诱着远方的来客。
“我想要的是彻底的死亡。”
“他人求永生,而你求死亡。”白鸦长叹,“他人不可得,你亦不可得。”
勒茨不置可否。
“那个孩子,麻烦你了。我没想到,本想帮他,却害了他。”
对方口中的“孩子”,指的正是北境商会的白鸦。幼时被遗弃濒死,白鸦族人见其容貌,误以为是神明转世降临,便成群结队前来,意图将其抚养长大。
然而人类孩童在缺乏正确照料的条件下难以在这般酷寒中存活,更无法以腐肉为食。白鸦族人虽心怀敬畏,却几乎用他们的方式将这孩童折磨至死。
神明目睹这一幕,只能无奈叹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出手施以治疗。自此,白鸦体内融入了一丝微弱的神力,身体也因此发生了细微却不可逆的变化。
若白鸦肯接纳自己,善用这份神力,或许将通往人类难以企及的高度。可白鸦终其一生,都渴望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这份执念非但没能使他回归正常,反而将他拖入深渊,成了一个怪物。
“你没告诉他古神契约的位置。”
“我不应该再插手他的人生,而且他无法控制古神契约。”
又聊了两句,勒茨便与对方告别。
“希望还能再见到你,我的朋友。”
勒茨点了点头,走进了愈发狂暴的风雪之中。
深渊的最深处,一座宏伟的废墟如同巨兽的残骸,在永不止息的风雪中沉默矗立。断裂的廊柱刺向灰色的天空,曾经华美的浮雕被冰霜覆盖,依稀能辨出昔日的神圣繁荣,而现在,殿堂的穹顶早已坍塌,只留下一个巨大的、任由风雪穿行的空洞。
蜷缩在废墟角落的正是苏迩纳。
勒茨没有靠近对方。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向废墟的中央,王座虽已残破,却依旧嵌在高台之上,保持着俯瞰一切的姿态。他踏过积雪与碎石,径直走去,安然落座。
从这个位置望去,穿过倾倒的废墟和飘摇的雪幕,恰好能将通往此地的最后一段路径尽收眼底。勒茨静静地等待着赛芙瑞尔踏过风雪,走进这场早已为他备好的终局。
其实,他不想与赛芙瑞尔分开。
可命运吊诡之处正在于此,或许正是这一切经历,塑造了一个能够杀死他的赛芙瑞尔。哪怕这个过程十分危险,哪怕他心中早已生出不该有的不舍得。
一心求死之人,竟然会感到不舍。
这个发现也让勒茨觉得无比荒谬。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起初缓慢而规律,随着时间的无声流逝,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终杂乱成一片,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地暴露出他愈发糟糕的心情。
就在勒茨想要插手的时候,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勒茨连忙张开手臂,将满脸泪痕的小精灵抱在了怀里。
“好了,没事了,不哭了。”
精灵身上的伤痕和脏污刹那间消失无踪,可眼泪却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对方瞪着眼睛看着他,默默地流泪,过了许久,才擦干泪珠,乖顺地趴在他怀里。
“怎么了?”
“我好害怕……”
勒茨的目光掠过赛芙瑞尔,落在那团躲在阴影中、尾随而来的臭东西身上,声音低沉冰冷,“它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
赛芙瑞尔这一路,走得无比艰难。
亡语冰渊中的低语与幻象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理智。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象,却仍难摆脱对情绪的干扰。
每当难以忍受的时候,他便会想起勒茨说过的,他是最勇敢的精灵。于是,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被强行压下,步履蹒跚地向着罗盘指引的方向前进。
如果说之前支撑着他前行的是找到苏迩纳,那么现在,他的所念所想,就只剩下找到勒茨。
就在他穿越一层又一层风暴与浓雾之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不远处,猎魔人装扮的勒茨正陷入一场苦战。
对方惯常挺拔的身躯佝偻着,斗篷和软甲被撕得粉碎,露出了森白的骨骼,血肉和脏腑的碎屑溅落在四周,触目惊心。
与对方交手的,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可怖怪物,其散发出的威压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与哀鸣。
勒茨的动作变得迟缓而无力,那只怪物突然伸出狰狞的利爪,刺穿了勒茨的胸膛,掏出了一颗仍在跳动的、鲜血淋漓的心脏!
赛芙瑞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濒临窒息。
“勒茨——”
心脏猛地一抽,剧痛伴随着恐慌席卷全身,赛芙瑞尔几乎本能地掏出弓箭,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一个念头劈入他的脑海。
不,不对,勒茨不会死,更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赛芙瑞尔强行冷静下来,眼睛变成了骇人的翠绿色,不再看向那场惨烈的战斗,而是观察着那个被操纵的怪物,冷静地审视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能量的流动,寻找着背后的痕迹。
“找到你了!”
箭矢猛然调转方向,并非射向那庞大的怪物,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战场侧上方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啊——”
伴随着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那庞大的“怪物”和濒死的“猎魔人”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剧烈波动起来,随即轰然消散。
一个矮小、枯瘦、披着甲壳的怪物出现在眼前,赛芙瑞尔的箭矢将它牢牢钉在身后的冰墙上。
幻魇编织者凸出来的眼球中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发出了嘶嘶的哀鸣,“你怎么……怎么看出……”
赛芙瑞尔一个箭步上前,冰冷的匕首已然抵住了它的咽喉,眼中燃烧着怒火,“你敢模仿他?”
“你是他的手下败将对吧?这拙劣的戏码全是你的恐惧!”
幻魇编织者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被说中了痛处。
赛芙瑞尔的刀刃继续逼近,“收起你的把戏,废物!现在,立刻,带我找到他!若再有半点儿欺瞒,我会让你体会比被他击败痛苦万倍的滋味!”
在绝对的力量和看破虚妄的意志面前,幻魇编织者发出了屈服的低鸣,不情愿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精灵明明都是胆小软弱的生灵,他前几天以相同的方法欺骗了另一个精灵,吃到了无比美味的恐惧,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呢?
还没想出答案,它就看到了大魔法师。
“它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幻魇编织者感受到大魔法师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比以往更为汹涌的杀意,吓得缩成一团,发出急促而尖锐的求饶尖鸣。
赛芙瑞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勒茨已经动了。
刹那间,整个北境中的幻魇编织者齐齐僵在原地,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紧接着,骨骼尽碎、血肉消融,它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纷纷化作一缕白烟,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自此,再无这个古老种族的痕迹。
“现在还怕吗?”
赛芙瑞尔摇了摇头,他因为幻境而产生的后怕和愤怒被奇异地抚平了。
尽管如此,精灵还是有些没精神,勒茨安抚了对方一会儿,捧着赛芙瑞尔的脸让他看向旁边,“你的朋友在那边,应该只是累昏过去了,去看看?”
赛芙瑞尔这才想起他此行的目的,从勒茨怀里爬了下来。刚一落地,腿上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踉跄一步,差点儿摔倒。
“受伤了?”勒茨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伸手便要掀开精灵的衣袍。
赛芙瑞尔慌忙按住对方的手,“没事,是之前的诅咒,似乎又发作了。”
“让我看看。”
“不要!”赛芙瑞尔的声音低不可闻,“太丑了。”
“不会的。”勒茨声音笃定,“赛芙瑞尔是最勇敢、最纯净,也最美丽的精灵。”
赛芙瑞尔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衣袍已被轻轻掀起,一截小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这不是勒茨第一次看到赛芙瑞尔腿上的伤,但他罕见地觉察到一种特殊的情绪,就好像有无数冰凌插在心头,泛着微弱的、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不引发疼痛的情况下为赛芙瑞尔彻底祛除这诅咒。正因如此,他才迟迟未动手,不断推演着更温和的解法。
但留给他的时间似乎已经不多了,而他也不想再看到赛芙瑞尔被疼痛折磨。
“我来帮你除掉。”
若是轻易便可祛除,那日在栈桥上勒茨肯定会出手,赛芙瑞尔立刻拦住了对方,“会不会对您有伤害?我已经疼习惯了,并不着急这一天,我不希望您因为我受伤。”
“不会。”
“真的么?”
“嗯,我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可是……”
勒茨笑了,“你不是说,我是无所不能的大魔法师,难道都是假话?”
“是真的,我真心这么想。”
“那就乖一点儿,不要躲。”
赛芙瑞尔看不清勒茨究竟做了什么,只觉得一个阴冷的东西正从自己的骨头深处被连根拔起,然后缓缓剥离,最后顺着皮肤渗出、消散。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与温暖蔓延全身。
“真的没了?”
“嗯。”
“谢谢您!”
勒茨帮赛芙瑞尔理好衣袍的下摆,“快去看看你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