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太痛快的一天，简九珩就将看到的故事抛之脑后了。他不会喜欢江澍，更不会去找章易麻烦，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大学的生活又回归了平静，上课、吃饭、睡觉、游览人间，几乎就是简九珩每日生活的全部。

不过，简九珩并不喜欢人类社会的生活。

哪怕人类已经在尽力地接纳他们，哪怕在人界的生活平静而多彩，可依旧感到处处掣肘，不能真正融入。他更喜欢生活在山林之中，自在又有趣。

不过人类在进步，妖族也必须进步，他们需要学习，不能固步自封，所以学习了、体验了、毕业了之后，简九珩还是准备回到妖界。

然而很快，平静多彩的生活中就出现了第一道坎，高数期中考试。

简九珩是通过特殊通道进入A大学习的，并没有经历过人类完整的学习体系。

他活了太久，历史专业课、文学课、语言课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那些课本上的人物，有的他还跟对方说过话，那些重大事件，有的他亲眼见过，因此随便看看书就能想起个大概，随便写写就是一个有意思的课题、有新意的文章。至于语言也是历史演变的一个环节，简九珩已经摸清了语言韵律中的规律，也还算好学。

然而数理化对他来说，就有些超纲了。

狐族是最聪明的族群，简九珩自诩是其中最聪明的狐狸之一，然而在开学看到《普通化学》、《大学物理》和《高等数学》时，还是有一瞬间的茫然。

有些妖族擅长药草毒虫，简九珩向他们请教，很快就从另类的角度掌握了化学的奥义，理论课也能跟上，外加他的视觉、嗅觉、反应等都远超人类，因此每节化学实验课他也都是做得最快最好的那一个。

物理课没有期中考，也可以放一放，但高数迫在眉睫。

眼见距离考试只剩一周，简九珩罕见的有些烦躁，不是他不想努力，但不知为什么一看到高数书，就像中了妖术一样，很晕很困，根本看不下去。

难道要在考试的时候作弊么？或者拿一份不及格的成绩单？

简九珩在数学的海洋中挣扎时，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不需要看，凭气息便可认出来人是江澍。除了第一次见面帮对方疗伤，后来这段时间，哪怕在寝室中遇到，他们也没再说过话。

江澍不会说话，待在寝室的时间也不多，就像透明人一样。简九珩听另外两名室友议论过对方，说江澍性格古怪，十分孤僻，说对方神出鬼没，不知道平时都在忙什么。

当然是在忙着杀妖怪，简九珩心想，也不知道江澍每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想把他给杀了。

被冠以“杀妖如麻”的江澍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满地的草稿纸中，他随便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题都做错了。看着趴在书桌上“灵魂出窍”的大妖怪，江澍觉得很有趣，原来传闻中狐族最聪明的狐狸，连这么简单的数学题都不会。

简九珩察觉到江澍古怪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心中的烦闷无处发泄，他不排斥和最厉害的捉妖师对上的，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对方一眼，“看什么？”

简九珩在人界幻化出的皮囊虽是极好，但也比本相收敛了许多，瞳孔和虹膜是再普通不过的棕色，可不知为什么，江澍觉得他看到了一双粉色的眼睛，犹如桃花灼灼，绽放在云雾之中，而那云雾般的长发落在他腿上时，是冰凉而又柔软的。

江澍觉得，自己挺肤浅的。

捡起地上凌乱的草稿纸，整理的过程中浏览了简九珩写下的东西，江澍都可以猜到题目。他从桌子上随意拿了一支笔，从每一张算错的地方开始，为对方写下了最容易理解的解题过程，然后递到了简九珩手边。

简九珩拿起那些纸扫了一眼，还是看不懂，于是将纸塞到了书本下，“谢谢，浪费你的时间了，我也看不懂。”

迎着江澍疑惑的眼神，简九珩莫名有些不自在，“我不会这些。”

江澍正站在简九珩身边，闻言弯腰在对方的草稿纸上写起字来。

【不需要理解，背下来。】

“……”

这确实也是简九珩一开始想的办法，但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的记忆力很好，近乎过目不忘，但对于数学题似乎不是太管用，看过就忘。而且老师画了一本书的重点，要求做的练习册有六本，先不说题量的多少，练习册后面附的答案都没有详细的解题过程，背了也得不到多少分，而且大概率，考试也不会考原题。

江澍果然很讨厌妖族，这不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带上这些。】

【跟我走。】

简九珩不明所以，不过他已经在寝室里坐了一上午，中午饭都没吃，也该出去走走。于是伸了个懒腰，起身跟着江澍出了门。

一场秋雨一场寒，前两天下了场小雨，宣布秋天正式到来。

秋高气爽，不冷不热，甬路两侧的银杏树黄了大半，阳光一照，犹如两条金灿灿的丝带，蜿蜒向天边。

简九珩喝着刚刚从便利店买的奇异果汁，欣赏着路边的景色，看着看着，视线就落在了旁边人的身上。

江澍的身高大概一米八，比他矮了半头，若是本相，估计对方就到自己胸口。身形极瘦，按照人类的健康标准，江澍应该是营养不良那一挂的，不过简九珩知道，这瘦弱的身躯下蕴含着怎样磅礴的力量。

调查科最年轻的捉妖师。

几百年前，妖族与人类之间的结界轰然倒塌，原本互不干涉的两个种族产生了交集。大量妖怪涌入人类社会，双方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斗争。直到后来，双方签署了和平共处条约。

根据条约，妖族可以进入人类社会，不过需要身份登记，并严格遵守“不无故现原形、不随意使用妖力、不伤害人类”的原则。

人类为妖族提供学习和就业的机会，同意和妖族做交易，为妖族提供需要的物资，也不会随意伤害妖族。同样，人类也可以进入妖族的领地，利用妖界的资源。

为了确保双方执行条约，后来又成立了联合治理委员会，由双方选出的代表担任委员会管理人员，遇到重大问题，共同讨论和决议，确保双方的和平与平等。在委员会下面又设立了多个部门，其中居住登记科和特殊事件调查科是人或妖接触最多的部门。

在这些保障下，人和妖一直和平相处，无论是人界还是妖界都选择低调行事，这些过往都被刻意地遮掩起来，直至现在，很多人类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些，或者当成志怪传说，谁能想到，周围同学、同事有可能是一个妖怪呢？

不过，有好人好妖，当然也有坏人坏妖，条约有人遵守，就一定有人会去破坏。调查科就是协助人类警方调查特殊事件的部门，由具备特殊能力的人类组成，捉妖师是其中的分支，不过为了不带有对妖族的歧视色彩，这些人一般都统称为调查员。

之所以听说过江澍，就是因为江澍是目前还活着的捉妖师中杀妖怪最多的那个。

简九珩停下了脚步，江澍也停了下来，回头用眼神询问。

“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真是学数学学糊涂了，江澍随口一说，他就听话地跟出来了。

要对他动手？他出山这两个月可什么事都没做，每天都在认真学习，可以说是极为清苦的修炼了。

江澍瞬间明白了简九珩的意思，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他确实厌恶妖邪，但简九珩是个例外，他并不讨厌对方，甚至还想亲近对方。

不过江澍没有解释，收敛了所有思绪，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高楼。

顺着江澍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图书馆，还以为江澍能给他找到什么解决办法，没想到是换个地方上自习，简九珩冷冷道，“不去。”

【帮你押题。】

简九珩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机屏幕，“在宿舍也可以。”

【你背题的时候，我去找资料。】

【你不会的，我给你讲。】

A大的图书馆全国闻名，历史悠久，藏书极为丰富。

图书馆共九层，今天是周末，又临近期中考试，来上自习的学生很多。简九珩不喜欢人太多时杂乱的气息，因此还没来过这里，今天是第一次。

跟着江澍坐电梯直接到达了九层，从电梯走出来是一排排课桌和储物柜，因为九层的藏书都是十分珍贵的、古老的典籍，所以不允许学生带背包、食物、水等物品进入。

简九珩拿着高数书和纸笔，江澍两手空空，两人顺利过了安检走了进去。

里面的学生比楼下少了许多，他们很快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两个并排的空位，甫一落座，简九珩就察觉到了异样，江澍身上有极淡的、其他妖怪的味道。他们之前离得比较远，一路走来人又多，简九珩没太确定，现在挨得近了，这个味道就十分明显。

江澍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一边发着消息，一边翻看着自己带来的高数书，简九珩没有打扰对方，静静地看着窗外。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让狐狸也变得懒散起来，简九珩眯了眯眼睛，趴在桌子上，看着写写画画的江澍。

大概过了一小时，江澍才停下笔，他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对方似乎已经睡着了。

江澍就这么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走近。

他们对面的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过来的两人是想坐在这里自习。江澍露出了带着歉意的笑容，用手势请求两人轻一些。而江澍已然忘记，简九珩是一只大妖，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将刚刚写下的材料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江澍便将纸张整理好，留下便签，起身去找自己需要的资料。

当江澍的身影刚一消失在书架间，“熟睡”的简九珩就睁开了眼睛。

放在他手边的厚厚一沓纸，竟然是一套手写的试卷，从选择、填空到后面的大题，连带着答案和解题思路都清清楚楚。有些题目中的数字和答案中的公式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圈了起来，旁边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