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猝不及防地被按在萧匀腿上,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流畅的腿部线条。霍雪澄也被这股力道带得失去平衡,趴在了箫匀腿上。
捡玉佩的举动彻底惹怒萧匀,“为什么要收这种东西?!”
霍雪澄把当时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这是诊金,不要白不要。”
“将军府少你钱了?!”
“不少,不一样,这是……”
话没说完,霍雪澄觉得自己手上一沉。
箫匀通常一身黑衣,身上少见饰品,除了腰间的一枚玉佩。
玉上雕的是一头狰狞睚眦,龙首豺身,怒目圆睁,獠牙森然。玉色莹白,本是温润,但凶兽的雕工凌厉,又以玄金镶边,暗纹流转间隐隐可见古老梵文,助长了凶威。
这块不离身的玉佩此时却落在了霍雪澄手中,似乎还带着萧匀的体温。手指弯了弯,便摸出上面还刻着箫匀的名字。霍雪澄知道这枚玉佩定然意义不凡,想要重新帮萧匀戴上,却被对方制止。
“将军这是做什么?”
“别人给的你就收,我给的你就不收?霍雪澄,你什么意思!”
自以为了解萧匀的霍雪澄此时也有些懵了,但他看到萧匀的眼尾都红了,是气极的模样,便不再说话,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谢谢将军,我帮将军收着。”
箫匀脸色稍霁,他只要想到霍雪澄和楼知谨站在漫天梨花下接送玉佩的情景,便觉得恼怒,心中更是酸涩难忍。
霍雪澄才说完对楼知谨的病感兴趣,若真去医治,楼知谨是不是就占据了霍雪澄的全部心神?霍雪澄也会像照顾他一样,去照顾另一个人吃药么?像安抚他一样安抚另一个人,甚至,去触碰另一个人吗?
箫匀无法接受,哪怕只是想象。
“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再见楼知谨。”
“好,我听将军的。”
*
夜已深,霍雪澄却没有睡意,打量着手里的玉佩。
是萧匀送给他的那一枚,楼知谨送的已经被萧匀收走了。
仅仅因为楼知谨给了他一枚玉佩,箫匀就有这么大反应吗?霍雪澄想了想,倒觉得萧匀的恼怒不无道理。
他现在还顶着萧匀“夫人”的名头,在人多眼杂的环境下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若被有心人看见,没准儿会大做文章,伤了萧匀的面子不说,还可能带来不少麻烦。
另一方面,萧匀似乎很怕他放血给别人治病,见他和楼知谨交易,可能担心他又伤了自己,因为担心而恼火。
但不管怎样,以后行医时,要更加注意分寸和距离。
虽然两人的想法千差万别,却意外达成了同一个目标。
次日诵经盛典,霍雪澄陪着箫匀在大殿中跪坐聆听,对于其他人或许还好,但对于箫匀就有些麻烦了。
在外人眼中,箫匀还是一个双腿失去知觉、不能动的残废。但实际上,萧匀的腿已经有了感觉,旁人跪得难受了,还能微微调整姿势,但萧匀为了不露出破绽,需要维持一个姿势两个时辰。
霍雪澄帮箫匀调整了姿势,随后跪坐在对方斜后方,在衣袍的掩盖下,霍雪澄的手落在了箫匀腰上,借力让对方靠着,“将军如果不舒服,也不要强撑。”
箫匀十分冷淡地应了一声。
“将军还在生雪澄的气么?”霍雪澄小小声问道。
“没有。”
“可是……”
话还没说完,霍雪澄的手便被握住了,从腰后拉到了身前。这一举动让霍雪澄身体一歪,直接贴在了萧匀背上。霍雪澄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好在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霍雪澄平时软绵绵的,但有时候又像刺猬一样举着软软的刺来扎你,箫匀是个合格的猎人,对付不同猎物要有不同方法。
萧匀在霍雪澄手上捏了捏,“别担心。”
霍雪澄立刻老实了。
箫匀不信神佛,根本听不进去,思绪纷飞。霍雪澄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似乎是在安抚,箫匀脾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过去种种,也怀念着曾经领兵在外的生活,至少不用浪费时间做现在这些事情。不过西北荒芜,有着广袤无垠的原野,却没有京城繁华耀眼的花,而霍雪澄最喜欢看花。
箫匀微微偏头就看到了落在他腿边的、霍雪澄垂下来的衣袖。与对方往日朴素干练的穿着不同,今天换上了繁复的衣袍,与他一样的黑衣,但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纱,纱上用金线绣了滚滚云纹,低调又华美,箫匀很满意。
想他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财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箫匀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很快就过了两个时辰,众人跪拜着等皇帝皇子离去后才相继起身。
“将军,我们也回去吧?”
“我的腿,很疼。”
箫匀轻描淡写,但不亚于给了霍雪澄当头一棒。霍雪澄的脸色极差,立刻背起萧匀离开了此地,往昨晚的住处跑。
事实倒没有箫匀说得那么夸张,他的腿在诵经中途开始发麻,到结束时已经没了知觉,直到霍雪澄把他背起来才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刚刚那么说,只是想看看霍雪澄的反应,而结果让萧匀很满意。他的猜测没有错,他自己就是捕获猎物的利器。
回到住处安放好萧匀,霍雪澄便从携带的药箱中拿出了药膏倒在手心,手掌温热,药膏很快融化,双手覆上萧匀红肿的膝盖,先是轻轻地按摩,随后慢慢用力,按压着附近的穴位。
按摩完膝盖便是腿,皮肤越来越烫,热意渐渐向上蔓延,身体里就好像着了火,心跳越来越快,喉咙也越来越干。萧匀察觉到了突然涌起的欲//望,这点儿触碰,远远不够,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了霍雪澄的一只手。
“怎么了?”
萧匀的声音已经哑了,他没敢看霍雪澄,有些狼狈地捂住眼睛,随意扯了个理由,“脚凉。”
腿已经按得差不多了,听到萧匀这么说,霍雪澄也没有犹豫,空出手来握住了萧匀的脚,用手心的温度给对方捂着。
箫匀这才回神,瞪大眼睛看向了霍雪澄。
“这样好些了么?山上确实会有些凉,将军休息一会儿,休息好了我们回去。”
“……嗯。”
箫匀这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时就见霍雪澄在一旁看书,阳光照了进来,衣服上的金线反着光,好像给对方度了一层柔光,俊美得不似凡人。
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药香和暖意,箫匀的人生中罕见这样舒服惬意的时刻。
“几时了?”
“申正。”霍雪澄扶着箫匀起身,将水递了过去,“将军感觉好些了吗?”
“无碍。”
箫匀喝完水,看出了霍雪澄的欲言又止,笑着问道,“本将军休息的这会儿,你又惹了什么麻烦?”
“……雪澄未曾离开半步。”
霍雪澄想了想继续说道,“时间已经不早了,赶回去也匆忙,今日寺院中难得清净,我陪将军出去逛逛,我们明天再回去,好不好?”
箫匀难得从将军府出来,霍雪澄刚刚一直在想怎么能留对方在外面多逛逛,总是憋在一个地方,对身体也很不好。
箫匀神色不变,垂眸不语,似乎有些犹豫。
“将军,求求您了。”
眼中划过一抹笑意,不过萧匀的神色依旧淡淡,“可以。”
“那我们现在就去!”
似乎怕箫匀反悔,霍雪澄接过箫匀手中的茶杯,推着人就出了门。
阳光从花叶之间落下,碎成了斑斑点点,洒在小径上,霍雪澄小心翼翼地拉下一根花枝垂在箫匀面前,他们隔着花枝四目相对。
箫匀凑过去,闻到了一股极清极淡的味道,却无端让他想起霍雪澄那天送他的红梅,又好像闻到了那日风雪的味道,沁人心脾。
等到萧匀坐回去,霍雪澄才松开手,花枝抖动,一片花瓣飘然落下,落在了箫匀的鼻尖。
箫匀垂下眼睫没有动。
霍雪澄便伸手将花瓣取了下来,花瓣上还带了一点儿花粉,亮晶晶粘在了鼻尖上,霍雪澄轻轻在萧匀鼻尖上碰了碰,将那一点点痕迹抹去。
他与箫匀之间隔着上一世悠长的距离,现在却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远处的钟声传来,一声,又一声,而此刻,霍雪澄只能听见鼓噪的心跳,那么轻,又那么重。
他总是会爱上箫匀,他越来越爱箫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