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换成萧匀懵了,他看着帮他擦水的霍雪澄,难以置信,对方这么个小身板,怎么就能轻易把他抱出来?不对不对不对,问题应该是,谁给霍雪澄的胆子敢抱他?!
“你……”
“将军不是不想动么?”
“不是,谁给你……”
“将军赶紧擦擦干,着凉就不好了。”霍雪澄看着萧匀,面带笑意,“天色也不早了,我再帮将军按按头,今天早些休息,好不好?”
“……”
萧匀彻底没脾气了。
*
碧安寺位于京郊,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无双,香火鼎盛。因天子即将到访,数日前通往碧安寺的道路就已经戒严,官兵林立,百姓不得靠近。
圣驾出行那日,仪仗沿官道迤逦而行。萧匀是一个没有兵权的将军,霍雪澄则是一介白衣,二人的马车坠在队尾,毫不起眼。
马车的外观朴实无华,内里却布置得十分舒适雅致,行驶起来也很平稳。霍雪澄正在看书,萧匀则是盯着霍雪澄。
“什么东西这么好看?”一路上理都不理本将军?
霍雪澄手中捧着的,是前些日子从萧匀书房里寻得的一部厚重兵书。上面写满了批示,字迹挺拔峻利,一眼便知是萧匀所写。兵书的内容极为枯燥,但霍雪澄觉得那些批示很有意思,看得兴致勃勃。想到这次出来时间比较长,就带着解闷。
也不等霍雪澄回答,萧匀倾身凑到对方面前,扫了一眼后问道,“能看懂么?”
“有将军的批示,可以看懂。”
“给我看看。”
萧匀随手翻了几页,这应该是他年少时父亲布置下来的课业。那时的他正痴迷于沙场征伐、排兵布阵,因此批注得格外认真。
萧家往上数代人,都戍守边关,战功赫赫,而他们自己却无一人得以善终。家国大义刻入血脉,支撑着萧家人前赴后继,生死置之不顾,却不知君王早己容不下他们。
与父辈相比,萧匀生性自私冷血,他看出了上位者的猜忌与杀心,幼年时的“做一个受世人崇敬的大将军”的梦想早已经破灭,在带兵打仗之余,暗中培养死士、暗卫,甚至养私兵,又靠行商敛财,成了萧家的异类。
若没人动他,那么相安无事,若要动他,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只是萧匀没想到,当今圣上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昏聩,为了除掉他,与碣川勾结,置黎民百姓和疆土于不顾。那么也别怪他送了碣川五城,朝野震荡。
“刚刚看到将军标注的一句,奇正相生。”
萧匀以为霍雪澄是在提问,自然而然地接话解释,“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虚虚实实,他们想看什么,我们就给他们看什么,将军不必为此心烦。”
翻书的手一顿,萧匀抬眸看向霍雪澄,随后合上书册,露出几分笑意,“你倒是会安慰人。”
“现学现卖的,将军别嫌弃。”
“我并非因为今天的事情烦恼,只是想到了过去。”
暖风阵阵,吹动了窗边的纱帘,在二人身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鎏金小炉中吐出的安神香被春风搅散,混合着淡淡的青草香,让这方狭小的空间温和宁静。
“父亲一生驻守边关,几年前死于与碣川在驼河的冲突中,我带着人沿岸搜寻了半个多月,才找回父亲的尸身。”
“母亲哀恸过度,没过太久,便随父亲去了。”
“西北大军虽然上下齐心,但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总有人想要争一争,好在有旧部亲信的支持,兵权落到了我的手上。”
萧匀说的简单,但霍雪澄可以想象其中的凶险。
“然后就是边境摩擦不断,打来打去,令人生厌。”
“萧家人都不得善终,恐怕我……”
“将军。”霍雪澄出声打断了萧匀,“不会的。”
风忽然变大,吹乱了萧匀的头发,神情变得模糊不清。霍雪澄掩上纱帘,随后帮萧匀整理着落在脸颊旁的头发。
“将军不会这样的,别害怕。”
我会永远守着你的。
*
车队缓缓停在山脚下,皇上将乘步撵上山,诸位大臣步行上山,而这也成了萧匀要过的第一关,或明或暗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了萧匀和霍雪澄身上。
霍雪澄仿佛没有察觉,极其自然地蹲在了萧匀面前。萧匀也没有犹豫,趴到了霍雪澄背上。
看到这一幕,所有窥探的人都满意了。
曾经驰骋沙场、嚣张至极的大将军,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行走的废人,需要指望着自己的妻妾来背,可笑至极。
而萧匀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他伏在霍雪澄背上,犹犹豫豫了许久,才略显僵硬地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做了第一步,一切都变得自然起来。他缓缓地、将自己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霍雪澄身上,下巴抵着霍雪澄肩头,寻了个舒服又安稳的位置后就不再动作,静静地盯着霍雪澄看。
好看的。
“背得动吗?”
萧匀抱得很紧,他们贴在一起,呼吸近乎同频。
霍雪澄感受着对方的呼吸,感受着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内心无比平静。闻言笑着回应,“前两天不是还抱了?”
如果是以前的萧匀,哪怕霍雪澄能把对方背起来,走起路来难免会喘。现在的萧匀,还是太瘦了。
“将军应该再胖些。”
“霍大夫多努努力。”
从山脚到碧安寺共三段路,合计一百零八级台阶,霍雪澄背着萧匀,一步一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一百零八级,象征着‘百八烦恼’,默念佛号,一步一阶便可消除一种烦恼,将军可以试试。”
“本将军不信这些。”
听到这样的答复霍雪澄并不意外。
“你有什么烦恼?神佛恐怕帮不了你,但本将军可以。”萧匀看着不远处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凑到了霍雪澄耳边,“比如,帮你除掉几个讨厌的霍家人?”
上一世,霍雪澄死的时候已经嫁给萧匀三年多了,期间与霍家没有任何往来。死后直接重生到婚后,也没有和霍家人接触过。霍雪澄都没注意到霍家人也来了。
听到萧匀的话,霍雪澄看向了不远处的两名男子,是他的两位兄长,也是霍家的庶子,不过他们的姨娘受宠,处境要比他好上不少。
“不必,我与他们不熟。”
霍雪澄平时乖乖地待在将军府里,萧匀的注意力都在霍雪澄本人身上,霍家的身份太低,根本没引起他的注意,一时忽略了对方还有一段不太好的身世和过往。
“你回到京城,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霍雪澄回到京城认亲的时候,着实将霍家的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岁数大了又“做贼心虚”的霍远修。
他一直不明白外祖父为什么要让他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去见一个抛弃他的人,见到霍家人的反应后,霍雪澄更决定不在此处过多停留。
霍家上下的人当然也都看他不顺眼,不过是以言语的奚落为主,谈不上欺负。
“让我嫁给将军算么?”
“……”
说到底,霍雪澄“嫁”过来这件事是萧匀先动的手,他先盯上了霍雪澄,与霍家其实没什么关系。
霍雪澄这么说,萧匀突然有一点儿心虚,然后他觉得有点儿难以名状的委屈。虽然一开始他的脾气不好,但后面已经在弥补了不是么?
萧匀的神情十分“哀怨”,霍雪澄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压下嘴角,“我是开玩笑的,自始至终,我都很感激将军。”
“这还差不多。”
二人上山的速度不快不慢,一直处在队伍中段,既不显眼,也不至于落在最后,让人看了笑话。
超过霍家两人后,霍雪澄又见到了两个熟人,楼知谨和裴松。二人也发现了他们,不过场合不对,仅是相视一笑。
“你可知道这二人是谁?”
萧匀说话时,一直盯着霍雪澄的耳垂儿。起初只是泛着淡淡的粉,现在已经变得红艳艳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缘故。这抹艳色看得人心头发痒,萧匀很想咬一口,咬出血来才好。
“不知,那天偶然在酒楼遇见,看穿着气度,想必身份不凡。”
“太傅嫡长孙裴松,户部尚书之子楼知谨。”
“确实不凡。”
“你是不是看出那个病秧子是什么病了?跟他搭话是想救他?”
“搭话只是因为好奇,他曾中过很多毒,而这些毒却恰好‘以毒攻毒’地帮他躲过了最厉害的一个,运气非常好。”
霍雪澄顿了顿,才回答萧匀的第一个问题,“将军希望我看出来,我就能看出来,将军不希望,那我便看不出来。”
常言道医者仁心,霍雪澄却将他的利益放在了治病救人之前,这无疑大大地取悦了萧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问我。”
“我不懂朝堂上的这些关系,我都听将军的。”
“怕什么?我总归是护得住你的。”
霍雪澄眉眼弯弯,“谢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