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竞和沈书在一起三年了。
坦白来说,他们两人在很多方面都有差距,但这三年间,除了让沈书戒掉一些坏习惯时偶有“吵闹”,其他时候两人没有任何矛盾,谢竞也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春节跟着沈书回沈家过年。
但这一切,都在今天改变了。
车上几人一路无言,坐在副驾驶的助理郑琦提心吊胆了一路,一到达目的地就立刻下了车,打开了后排的车门,“谢先生,需要我帮忙么?”
谢竞率先下车,然后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沈书抱了下来,“不用的,谢谢。你们早点儿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郑琦今天全程跟着沈书,自然也就看到全过程,此时欲言又止,不过最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如果有需要,您随时联系我。”
谢竞点了点头,向助理和司机道了别。
沈书已经很久没有喝醉了,照顾醉鬼这件事,谢竞处理起来都觉得陌生。将人抱到卧室,擦洗干净,换好衣服,谢竞就回了书房,继续帮学生修改文章。
然而这些文字就好像鬼画符,谢竞枯坐了一个多小时,一行都没有看进去。
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保持理智,是他太自大了。
今晚谢竞刚带低年级学生完成一项实验,就接到了郑琦的电话,说沈书喝醉了,闹得非常厉害,非要谢竞来接,否则就不上车,大家实在没有办法,才给谢竞打电话。
当时的工作基本都已经完成,挂掉电话后,谢竞和学生交代了后面数据处理的事情,就连忙按照之前沈书跟他报备时留下的地址赶了过去。
谢竞到的时候,就看到沈书坐在轿车的车头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到对方身边就可以闻到淡淡的酒味儿。
“沈书。”
话音一落,就见对方从车上跳下,直愣愣地跑了过来。
谢竞像往常一样将人抱在怀里,正想问问是否有不舒服,却被沈书推开了。谢竞也没和醉鬼追究,想要扶着对方上车,可是沈书一直在挣扎,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怎么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你不是……夏远……别碰我……”
谢竞一怔,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沈书所说的意思,声音冷了几分,“沈书,上车。”
原本还在闹腾的醉鬼,似乎一下子就清醒了,眨了眨眼睛,听话地顺着谢竞的力道坐上了车。
这是谢竞第一次听到“夏远”这个名字,他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在回程中,谢竞不止一次听到沈书喊出这个名字。
关掉学生的文章,谢竞打开浏览器,在网络上检索“夏远”这个名字,最上面的词条便是当红歌手夏远的信息。
谢竞翻看着对方的照片,或许他终于知道沈书的追求、听话和包容来自于何处了。
*
听到从卧室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谢竞才意识到天亮了,早上七点。
虽然之前也会因为工作熬通宵,但都没有今天这般头痛,谢竞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勉强打起精神去次卫洗漱,然后如往常一般开始准备两人的早餐。
谢竞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见沈书扑了过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止,可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已经埋在了他怀里,谢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虽然事情还没有谈清楚,但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谢老师,你终于忙完了?舍得出来见我了?”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却是在撒娇。
沈书抱着谢竞,在对方肩膀上蹭了蹭,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谢竞的研究课题重要,有什么实验非要做,宁愿那么久都不见见自己的男朋友?他就那么不养眼么?
“昨晚是郑琦给你打的电话么?”不等谢竞回话,沈书主动解释起来,“是一个许久不见的同学组的局,我不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其实我没喝什么酒,只是太久不喝,更容易醉了。”
沈书从谢竞怀里抬起了头,小声问道,“不生气,好不好?”
之前确实是自己主动说不再喝酒,甚至也拿了谢竞给的奖励,是他理亏在先。见谢竞还是一直不说话,沈书以为对方真的生气了,“我真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不说话。”
“嗯,你先松开手。”
沈书这才看到谢竞手里的东西,笑着接了过来,“我来,我来。”
直到两人坐在桌前开始吃早餐,沈书终于意识到谢竞很不对劲,对方过于沉默了。而且他还没有吃什么,谢竞就表示自己已经吃好,开始收拾餐桌。这与常常提醒他要细嚼慢咽,耐心哄着他吃饭的谢竞完全不同。
“谢竞……”
“我吃好了,先回学校。这两天事情比较多,先不回来了。”
沈书没心情再吃饭,他立刻按住了谢竞正要端起餐盘的手,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稳,“出什么事了?”
谢竞看着沈书的眉眼,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但此时还是觉得陌生,用力挣开了沈书钳制,“抱歉,我还没想好,后面再谈,可以么?”
“如果是喝酒这件事,我道歉,是我做错了。”
“不是,喝酒的事情,你也不需要道歉的。”
“那是什么?我可以帮你一起想。是不是因为最近学生发文章的事情?还是申请基金?我可以……”
谈话间,谢竞已经飞快地收拾好东西,走到了玄关。穿好自己的外套后,谢竞又摸了摸挂在一旁的沈书的外套,打断了对方的话,“最近很冷,再穿厚一些。”
说完,也没有再等沈书开口,谢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书看着紧闭的房门,脸色极为阴沉,他很快拿起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立刻把谢竞这两天的全部行程发给我。”
*
前几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路两旁还有积雪的痕迹。沿着路一直走,步行大概半小时就能到A大。
A大虽不在市中心,但周围有许多高校,附近也都是极好的学区,离金融中心也并不远,房价高得离谱,谢竞能住在这边,还要得益于沈书的大手笔。
对方时不时就向自己炫耀有多少资产,沈家有多少律师在处理这些,起初他以为这是沈书在敲打自己,不要打沈家财产的主意,相处久了,谢竞知道对方是单纯地在“孔雀开屏”。
但此时此刻,当心底最为负面的情绪涌现出来,谢竞忍不住想,或许对方就是在告诉自己,你只是一个便宜的替代品。
谢竞非常不喜欢自己的这种状态,尽力地克制着这些想法。
在没有查清楚之前,谢竞也没有任由发散性的猜想占据自己的心神,投入到工作之中,时间变得好过了许多。
但对于谢竞的学生来说,原本只是看着高冷但对他们颇为温和的老师突然变得无比犀利,文章的批注批得他们体无完肤,深陷能否顺利毕业的悲伤焦虑之中。
等忙完这一整天的事情,外加被学生写的东西冲击了一番,谢竞渐渐冷静了下来,同时也收到了请别人帮忙调查的东西。
文档不算大,谢竞很快就浏览了一遍,得以从中窥见自己未曾见过的沈书。
如果说自己占据了沈书三年时间,那么这个叫夏远的人占了不止十五年。
初中时候的相遇,多年相伴的友人,岁月见证了彼此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只不过夏远拒绝了沈书的追求,这几年暂时分开。
看着这些文字,谢竞也回顾了他和沈书走过的三年,一切都有迹可循。
*
自从那天早上的古怪对话之后,沈书和谢竞有三天没有见面。
都是成年人,也都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时时刻刻都要待在一起。之前还有过出国出差几个月的情况,三天不见其实算不上什么。
让沈书不能忍受的是,谢竞回他的消息实在太少、太敷衍了。
拿到谢竞的行程后,沈书逐字逐句、仔仔细细研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以为是谢竞一时的工作不顺,或者是因为自己喝酒惹对方不高兴了,但谢竞一向理智果断,有什么说什么,他们之间的沟通向来顺畅,从来就没搞过冷战这一套。
除非,这件事情让对方难以抉择,不得不这样。
想到这里,沈书心底泛起不安,他随手打开了和谢竞的聊天界面。
他们最后的聊天记录,是昨天晚上堪称冷漠的晚安。再向上面翻,都是自己的“讨好”和对方的不理不睬,越看心头越冒火。
今天一天都没联系了,谢竞都不来关心他么?
等这阵儿过去了,他非得让谢竞好看,自己就是太宠对方了,现在给了鼻子就上脸,以后必须让谢竞知道谁才是家里的老大。
沈书端起旁边的杯子刚想喝一口压压心底的烦躁,就闻到了酒精的味道,他几次送到嘴边,最后还是没有喝。
“哎呦喂,现在真是一口酒都不敢喝了?”恰好看到这一幕的萧致调侃道,“前两天不还喝挺好的么?怎么,回去挨骂了?”
还不如挨骂呢,沈书心想,没有理会萧致,接过了侍者送来的果汁,一口闷了。
“今天怎么没带谢老师一起来玩?”萧致继续说,“这里的菜还挺好吃的。”
“他太忙了。”
萧致与沈书朋友多年,一眼就看了出来,“闹别扭了?我看你盯着这个破手机盯了一晚上了。”
沈书将手机塞到了外套口袋里,没有解释。
萧致会意,转移了话题,“有什么事说开就好,走,哥带你去散散心。”
*
谢竞站在发热门诊外的花坛旁,看着那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无人接听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