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与惠察觉到了她的突然安静,同时望过去,乙花恍然回神,嬉笑地盖过了自己的异样:“接下来换我讲!”
乙花对她们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在东京的遭遇,讲在便利店工作的日常,讲自己住得偏远,通勤单程都要花上一个小时。
如果说幸村讲绘本是在演广播剧,那乙花讲她那些事就像在讲落语。拿腔拿调的,从动作到眼神一个不缺。尤其是演她那个老板的时候,演技精湛到让惠恍然看到自己当年的上司,明明讲的全都是些苦难的事,却逗得惠与妈妈忍不住放声大笑。
惠真的很喜欢乙花。
直到现在,她都很感激能与乙花早良重新当好朋友这事。
如果当时莲二没引惠去东京,那惠是定然不会自己去的,如是,便没有机会与乙花复好,也没有机会在饭桌上被她逗笑。
乙花之外,惠也与统筹部那三位感情颇深,即使脱离《网王》来看,惠也喜欢与网球部的大家待在一起,她喜欢他们每一个人!
一路走来,她遇到的所有的人,以及之所以认识他们所经历的所有过去,都是自柳莲二开始的。藤野惠的面前横亘着铁一般的事实——没有柳莲二,便没有如今的她。
所以,尽管知道莲二接近她是为了利用,惠还是没法恨他。
幸村说,她的心意是一把被播下的种子。
惠想,她自己又如何不是一颗种子?
或许发芽靠的是她自己的努力,成长倚仗的是土壤的肥沃,但这一切的先决条件是,需要有一双手把她从封存的塑料袋中解放出来,播在土里。
柳莲二就是这样一双手。
‘那些个所谓‘利用’的心思,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惠也说不好了。
此后。
乙花的话题落到了星南馆上。
她讲起曾在便利店里远望着的星南馆的学生们,讲起星南馆那雪白的外墙,乙花的眼中闪耀着憧憬的光,讲起高草慎一时,那憧憬又化作了恋慕。
“多亏惠惠,后来,慎一去便利店找过我了。”她弯起了那双滚圆的大眼睛,两块苹果肌红扑扑的,连声音都变得温婉:
“这么久没和他说过话,还以为会变得生疏。但再次相见后,我发现——果然,我还是很喜欢他。”
*
除了昨夜与幸村在家庭餐厅吃的那顿,惠在医院食堂能吃到的,都是些清淡如水的东西。见天地吃水煮菜和清汤,她的脸都快吃成菜色了。
惠与乙花二人把一桌子菜扫了个精光。
饭后,两个人瘫在餐椅上揉着肚子打饱嗝,顺带着承包了善后工作。说是善后,也无非把锅碗丢进洗碗机里,再擦个桌子。
惠擦桌子时,乙花凑到她耳边道:“惠惠,一会儿我走的时候,你送我一下。”
惠应了“好”。
想来想去,惠还是觉得乙花要和她说的就是补习这事。‘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乙花向来不会对惠不好意思,惠也想不出她在打什么小算盘了。
三人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剧。
一集结束,乙花起身告别:“阿姨,时间晚了,我先走啦。”
妈妈给乙花塞了包新烘的手作饼干,本想和惠一起送她出门,被惠拦住了:“下一集快开始了,妈妈,我去送就行了。”
夜色浓重。
藤野家门口,橙黄的路灯灯光把惠与乙花两个人的剪影拉得好长。
乙花的目光左左右右地逡巡,就是不落到惠身上,惠知道,她下决心之前总是这样。
“有什么话就说吧。”惠对她道。
乙花使劲地吞了一下口水,目光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随后。
她“噗通”一声给藤野惠跪下了。
惠大惊失色:“你在干嘛,早良,站起来!”
乙花震声道:“惠惠,请你为我补习,我要考星南馆!”
“什么!?”惠简直怀疑自己幻听了!
“我要考星南馆,惠惠。”乙花的神情是惠从未见过的严肃,叩首道:
“我是认真的。”
惠立于乙花身前,路灯下,她的影子覆盖了跪在地上的乙花的影子。
她不再试着把乙花从地上拉起来了。
惠深呼吸了一口气,用足以配得上乙花严肃面色的正经声音问:“早良,你知道星南馆入学的最低偏差值是多少吗?”
惠了解星南馆,也了解乙花早良的成绩。
这世界的星南馆除了名字不同,其他一切都完全对标‘篠原京子’那世界的八王子高中。那是东京一等一的名门高校,是惠当补习班老师时日思夜想过的梦中情校,早已查过许多资料。
乙花早良的成绩,惠也从各种渠道得知过,一直徘徊在立海下游,以她现在的偏差值,连去星南馆入学考试考场睡一觉的资格都没有。
惠曾帮许多学生参考过升学进路,自认为有足够的资格给乙花提出建议,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专业。
“我知道我的成绩!”乙花坦诚道:“我——,果然还是想和慎一在一起,但也不想选择再让大家担心的方式。思来想去,只能走考上星南馆这一条路。这是我的决意。”
她郑重道:“我会努力的!”
‘努力……’惠当然相信乙花会努力。
乙花早良向来是个认定了一件事便会拼尽全力的姑娘。想当年,她拼命地保护了立海,此后,又毅然决然地跟着高草去了东京,吃了许多的苦还能一笑而过,而今,她打定主意要念书,也自然会竭尽所能。
‘可是——!’惠同样想到了曾经瞄准名门大学的她自己,想起了那数不清的,曾在图书馆从日升读到月落的日子。
惠太懂‘努力’代表着什么了。她与乙花所知的‘努力’,甚至在概念上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努力的背后不止是拼命二字,它是坚忍,是寂寞,是对意志的持续消磨,是一场从根本上重塑心性的长久修行。
“我无意否定早良的心意。”惠诚恳地对乙花说:“靠努力着实可以做到许多事,但其中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地超出你的想象。”
行百里路半九十。从50到100要花费的心力,与从0到50要花费的有云泥之差。乙花早良所选择的前路,是惠能看得到的刀山火海。
“这并非你单凭一股冲劲就能提出的事,也并非我能顺口答应的事。”惠道:“你再回去考虑一下吧。”
虽然她知道乙花可以随时回头,但仍没办法放任乙花轻易地走上这条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