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惠与幸村同时止住了呼吸,二人对视一眼,皆有种如获新生之感。
幸村仍然没放开惠的手。
但他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许多。与其说握住,倒不如说在牵着惠的手。
二人放慢了步子。
为了去商店街出门,离开医院后,却发现处处都是风景,连行道树与路灯都有着各自的别致。
他们拐进了沿途的一处小公园。
公园中有成片的花圃,大朵的雏菊花与绿草随着夕风摇曳。万里无云,天际澄明,火一般的金红色自地平线漫延开来,烧透了半边天空。
幸村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被灼成了金黄色的小花上,出神道:“我家里也有这样的一片花圃,也种满了雏菊花……。”
片刻,他回过神来,对惠浅笑:“其实,我一直都没告诉姐姐,对比鲜切花,我更喜欢花朵长在地里的样子。我家里的花,也都是我从种子开始亲手带大的。”
惠随着幸村的话音望向那片雏菊,那些被映成金色的小花一个个高昂着骄傲的头颅。
“切下的花终有一日会枯萎,”幸村道:“可种子破土,却会愈渐葳蕤,欣欣向荣。”他顿了顿,对惠说:“——在我看来,姐姐的心意也是这样。”
压抑在心头的阴霾被幸村触到了,惠抬眼望向他。
幸村凝视着她的眼睛,字字句句地道:“姐姐的心意,并非浇灌了一朵注定被切下来的红玫瑰,而是撒下了一把种子。”
“总有些种子不会发芽。但发了芽的那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如,埋在我心里的这颗,已经好好地长大了。”
“它经历过风雨。”幸村道,他的面颊覆了一层如夕光一般的绯红,惠感受到,他牵住自己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也正是因为它经历过风雨,现在已长得更加茁壮,青绿欲滴了。”幸村道:
“我会保护好它的。”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微风中残留着的白日的热意融合的很好。幸村的话语按摩着惠的耳膜,她今上午才在心墙外竖起的那排尖刺,不知不觉间软成了兔毛。
一直被幸村单方面牵着的手感受到了温度,惠禁不住回握住幸村的手。
夕风吹拂着二人的发丝,幸村偏头一笑:“姐姐,我饿了。一起去商店街吃饭吧?”
商店街里,惠随幸村去了一家他很推荐的家庭料理,到了门口,恍然发现是上次丸井带他们去吃的那家。
想到幸村那让人汗毛倒竖的灿烂笑容,惠没提起这事。
吃完饭后,幸村又给惠买了一杯正常口味的奶茶。
夜色浓重,商店街的霓虹招牌七彩斑斓。
周六晚上的商店街有不少人。店铺外,还摆了卖各种玩意的小摊子。惠与幸村一个个摊子逛过去,就像逛夏日祭那样。
她一会儿试戴花簪,一会儿拉着幸村看别人捞金鱼,逛了一圈后,又去蛋糕店给幸村买了一堆点心。
二人牵手说说笑笑,这次,变成了幸村一直在对惠说自己的事。
他对惠讲网球,讲家人,讲植物。聊起那些喜欢的人和事的时候,幸村湖水般的蓝色眼瞳总是变得缱绻又深远,各色霓虹招牌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像莫奈的那幅《睡莲》。
透过幸村的话语,惠能感受到,他与自己不一样。
幸村的父母只是没空来医院照顾他,并不是不爱他。家庭里,幸村精市是个在爱中长大的孩子,网球场上,更是一路被追捧着走来。
惠对他有一丝隐隐地羡慕,更多的,却是联想到期末考试后的那天傍晚的担忧。被呵护在温室中的心骤然被抛到野外,他所要挑战的心魔,比惠曾面对的要强大的多。
时间晚了,他们开始往回走。
回程路上。
行至一半,惠的头顶传来几滴冰凉的触感。
未待她分辨这几滴水是从哪儿来的,暴雨倾盆而下,直接盖到了他们两个的头顶上。“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怎么会下雨!”惠的声音被打散在雨幕中,前不着医院后不着商店街,马路空旷,何来避雨的地方!?
“姐姐,随我来!”幸村拉着惠在雨中一阵狂奔。
他带惠跑进了来时逛过的那个公园,钻进了儿童娱乐区滑梯下的洞里。
滑梯被豆大的雨滴打得乒乓大响,像一堆锅碗瓢盆在耳边敲击,但好歹隔绝了雨幕。惠与幸村都被淋了个透湿,其实避雨已经已经没有意义了,但雨幕之下,这滑梯洞好似一个遗世独立的小桃源,惠不自觉地把心安放到了这里来。
她与幸村都坐到了地上。
“这下指定要被骂了。”惠拧着滴着水的裙摆,低声抱怨道:“没有一片云竟会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会有这种事的。”幸村浅笑嫣然:“意外嘛,谁都说不好。”
叮叮咚咚的雨声像在为他的话语配背景乐。
“这场意外的雨是真的”,幸村对她温声道:“但在雨水之外,姐姐,尚且还有许多东西一样是真的。”
他的面颊又变作绯红一片,但仍然直视着惠:“比如,我们正在避雨的这滑梯洞,比如——”他举起了与惠交叠着的双手,“再比如,在姐姐面前的我。”
惠留意到,幸村举起来的右手背仍然扎着留置针,之于他的左手——惠瞥见,原本浓重的淤青已经散了许多。
“精市……!”她好欣慰,盘桓在心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了。
“我是真的,姐姐。”幸村的声音温软又坚定,把他牵住的惠的手轻捂到胸口:“然后,在雨霁天晴之前,我会留在你身边。”
*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雨停了。
雨没下透。
雨幕散尽,被强压下的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公园的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还有混合着土壤味道的青草香。
湿透了的惠与幸村并肩走在回医院的路上。
东京的夜色光怪陆离。强烈的光污染把银河尽数掩藏,但彼此携手的二人都深知,身边此人即是星光。
回到医院,他们先去了幸村的楼层。毫无意外,望见他们湿淋淋的样子,那位夜班护士气得要爆炸了:“幸村精市君!藤野惠小姐!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你们了!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在陪着谁胡闹啊!”
惠与幸村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护士弃疗地拍起了桌子:“幸村君,你再胡闹的话,我可要打电话给你们学校那位真田君了!他是你们风纪委员长吧?想来只能由他来教育你了!”
“哦?真田‘君’教育我。”幸村端起下巴,咯咯地笑出了声。惠心尖一颤:“被真田知道的话,真的会被他骂。”
“不会的。姐姐撒下的种子,并非只在我心中发了芽”,幸村道:“如果真田在这里,也一定会做与我同样的事。”
*
回到病房后,惠洗了个澡。热水自花洒哗啦啦地喷洒出来,氤氲成满浴室的雾气。
‘或许,这喷洒的水流才是我的心意。’惠想,并且因为今晚与幸村的这段时光,她切身地感受到,付出过的一切都从未消散,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回馈到了她的身上。
今后,她再不会去想《夜莺与玫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