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惜。’
今天是多云的天气,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日光。学生们都去做舞会的准备了,上午还热热闹闹的操场现已空无一人。
惠穿过操场,绕过棒球场,不知不觉,竟又溜达到了网球部周围。窗帘没拉,透过部室的窗子,她能看到窗台上的盆栽葳蕤,和那七位少年一样生机焕发。窗子后隐约闪过几个人影,惠扭过头,抱着裙子便要走。
“小藤野?”
部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人是穿着白西装的丸井。
相隔了半个网球场,惠向他微微颔首。
丸井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快步朝她跑来:“你在干什么啊,舞会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怎么还没换衣服?”
“我没打算参加舞会。”惠说。
“抱着礼服还说不参加?”丸井寻思了片刻:“难道是没地方换衣服?”
“不是。”
“别客气,就来我们部室换!你进去,我把他们赶出来。”惠的拒绝被丸井当作耳旁风,他近乎是把她推进部室的。
部室里,网球部众人已换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调整。仁王拈着他刺猬一样的发尖,真田在系袖口的扣子,莲二在调整领带,柳生在对镜端详左胸口袋巾的角度,桑原等得困了,倚在更衣柜上打哈欠,赤也大喇喇地摊在椅子上打游戏。
除了丸井穿了一身白,其他人都是黑色的外套。
莲二和柳生穿了晨礼服,仁王着了燕尾服,其他人则是一袭正装。他们本来就挺拔如北海道原野上的白桦,而今换了一身装束,更显身形颀长,清贵如此,似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的少年贵族。
惠不觉自惭形秽,垂下眼眸,却又硬撑着颜面般微扬起下巴。
“男人们都出去,小藤野要借我们部室换衣服。”丸井把他们往外赶。少年们鱼贯而出,惠抱着礼服缩在门边,声音含混在喉咙里:“我……没打算参加舞会的。”不知是不是都没听清,没有人回她这句话。
莲二出门时拍了拍她的肩,真田出门时还帮她拉紧了窗帘,仁王嘴上仍不留情:“你这家伙,还真把网球部当你家了?”倒是最后一个出门,顺手给她把门带上了。
空荡荡的部室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年们热闹的气息,惠只能硬着头皮把那身礼服换上:
裙摆垂地,阔大的方形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大片雪白的肌肤,背部V形的开口自肩线坠下,直抵脊骨。
这裙子露肤度怎么这么高!
惠的脸晕成了一片赤红。
怪不得昨晚妈妈让她先试试,可惜她光忙着做公主梦去了,只觉得这裙子在发光,其他什么都顾不上。现在该如何是好?挡前面也不是,挡后面也不是,能不能让仁王帮她补两针啊!
“小藤野,好了吗?”丸井“咚咚”地敲了几下门。
惠徒劳地想为裸露的肌肤做最后的遮挡,戴上了长至上臂的银手套,手套与裙子同样是丝缎料子的。她捂住胸口,为他们开了门,双颊绯红,视线兀自在低垂在地上。
根本不敢抬眼!
一片死寂——
惠的脸烧到发痛:“抱歉,我果然还是不参加舞会了。”抬手便要关门,被真田一把拦住。仁王对真田抛去个“good job”的眼神,不由分说地把惠扯到木桌旁:“坐下,我给你收拾头发。”
“就算收拾好头发也……!”“化妆品我也有,全套的。”仁王不容拒绝地堵住她的话,从更衣柜拿出一把皮筋,利落地热起卷发棒,俨然已化身一位从业十几年的造型师。
“素以为绚,简单最好。”真田提出建议。
“且等着看吧”,仁王哼了一声:“她今天绝对是全场最闪耀的那个!”他把惠的刘海梳了上去,盘了个高高的丸子头,烫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之间信心百倍,干脆利落。
“又过于素朴了,加些配饰如何?”柳生端详着。“珍珠。”莲二提道。“说得轻巧,现在去哪儿找珍珠啊。”丸井摊手。
部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仁王四处张望片刻,目光落在了烤箱上,“啪”地打了个响指:“锡箔纸!”
众人眼睛一亮。
丸井从储物柜掏出一卷锡箔纸分给众人:“大家伙,把锡箔纸打成团,越实越好,动起来动起来,都别闲着!”“再加一束胸花会更添彩”,柳生吩咐:“切原君,去买花。”“什么花?”赤也问。“剑兰,紫色的。”柳生当机立断,赤也拔腿冲出了部室,真田和桑原叮叮咚咚地锤起了锡箔纸。
众人忙得如火如荼。
“看不出绅士还有这一手。”仁王手上忙着嘴里还不忘调侃柳生。
“毕竟花道是绅士的必备素养。”柳生推眼镜道。
锡箔纸锤成珍珠大小,仁王绕着惠的丸子头盘了一串,惠配合发型画了个白开水妆容,柳生把刚束好的胸花别在她的领边。真田绯红着脸搬出了立身镜,镜中,惠好似一只在山涧跃动的小狐狸,把月光披在了身上。
美到她自己都错愕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着她,部室里安静到能听到挂钟指针的嘀嗒。许久,许久,莲二喃喃道:“有美人兮,见之……”“惠前辈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赤也高声盖过了他的话。
“你怎么不说我技术好?”仁王扯住赤也的耳朵,“你怎么不说小藤野长得好?”丸井为赤也帮腔,“我的审美从不出错。”柳生勾起嘴角,“手都快锤断了。”桑原揉着手腕。
部室里闹闹腾腾的。
惠复又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刚刚好的灵动、刚刚好的优雅,刚刚好的华贵。
她好想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词句来夸耀自己!非为自吹自擂,只为感念大家倾尽全力,想让她变得更好的心。
部室里更加吵闹了,众人言语间都在往自己的头上争功劳。惠的瞳孔中蒙上了一层雾气,雾气愈渐浓重,很快便遮蔽了她的视线,她不得不随着他们一同笑两声,假装眼角那湿润是笑出来的。
“惠前辈,你也来我们网球部吧!”赤也提议。“切原君,我们可是男子网球部。”柳生提醒他。“那就来当经理!”赤也喊着。“笨蛋,你想累死她啊!”丸井一拳锤上赤也的胸口。
或许她与他们之间,也早已无需这种形式上的加入了。
惠觉得先前那个怀疑与他们感情的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时间到了,去礼堂吧。”真田推开部室的门。
夕阳自厚重的云层后斜出,漏下了一束璀璨的金光。如第一次去金井综合病院的那天一样,真田让出了一条通路,莲二把惠推到了众人身前。
只是这次,她不会再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