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然于胸的促狭笑容,他走上前,毫不避讳地用力拍了拍关丛龙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调侃道:“好小子!我说怎么鬼鬼祟祟的!原来是长大了啊!哈哈,没事没事,男人嘛,都有这一遭!快跟王大哥说说,昨晚梦到哪家漂亮姑娘了?”
他本是无心的一句戏谑,想着年轻人逗一逗也无妨。
却不想,关丛龙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料中的羞赧,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迷茫与困惑。他眉头紧锁,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极其难解的问题,下意识地、喃喃地低声反问:“姑娘?一定……一定得是姑娘吗?”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甚至带着点不合常理的执拗。
王韶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反问。他眨了眨眼,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几乎是凭着本能,顺着关丛龙的话开了个更过火的玩笑,试图打破这怪异的气氛:“啊?不是姑娘?难不成……还是谁家的小媳妇不成?小老弟,咱可不兴这个啊。”他说完便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想用笑声掩盖住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愕然。
然而,关丛龙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死死的,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剧烈情绪——有羞耻,有挣扎,还有迷茫。
关丛龙说不出口,他无法解释那个梦境,更无法描述梦中那个人是谁。他只能上前一步,用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了王韶光粗壮的手腕,他仰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和恳求而带着细微的颤抖:“王大哥……求您……别……别告诉阿生!谁都别说!”
王韶光看着他这副模样,那没心没肺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了。他虽是个粗豪的武人,但并非不通人情。关丛龙此刻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一个少年因寻常春梦而被撞破的窘迫。
他反手握住关丛龙冰凉颤抖的手,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沉稳而郑重,沉声道:“好。王大哥答应你,今日之事,除你我二人,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缓和了许多,“快去洗吧,一会儿该有人来了。”
关丛龙得到这句承诺,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他低低地道了声“谢谢王大哥”,便慌忙转身,继续与那井绳搏斗。
他将洗净的裘裤拧干,悄悄晾在屋后最隐蔽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将昨夜那个荒诞的梦和清晨的尴尬一同晒干、掩埋。做完这一切,他心头沉甸甸的,毫无食欲,甚至有些害怕在饭桌上面对谢云生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告诉王韶光他要去宝芝林找黄师傅学医术,便独自一人离开了石行会馆,径直朝着宝芝林的方向走去。
谢云生这一夜其实也睡得并不踏实,心中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醒来时,下意识地就朝对面床铺看去,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他心里莫名一空,连忙起身四处张望,确实不见关丛龙的身影。一问之下,得知关丛龙一早便去了宝芝林,竟连早饭都没吃。
“他去宝芝林做什么?怎的不叫上我?”谢云生心头一紧,也顾不上许多,转身就往外跑,同样将一桌子冒着热气的早餐抛在了脑后。
王韶光看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粥菜,又看了眼门外,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他招呼着默默站在一旁的雷震:“震哥,来来,坐下吃饭。这两个小子,心思都不在饭桌上了,咱们自己吃,别浪费了这一桌好饭菜。”
雷震依言坐下,沉默地端起碗筷。
王韶光夹了一筷子小菜,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丛龙不会真的看上了哪家小媳妇了吧。”
雷震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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