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真相的众人都齐刷刷向杨桃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只见她笑眯眯点头道:“这原料只是一味寻常的消暑草药,会有这样的口感,除了草药熬煮久后会形成胶质外,我还另加了些葛粉在里头,能让它冷却凝固后的口感更瓷实些。”
梁彦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竟想到用消暑药来做甜羹,真是难得的巧思。”
“说到吃,谁能比得上她呀。”陈柏石撇撇嘴,似是嫌弃,又莫名带了点自豪。
其他人都清楚杨桃对吃食的热情,闻言不禁笑出了声。
陈力在陈柏石毒舌发作后一如既往对杨桃给予夸奖:“这甜羹滋味清爽,确实适合解暑,若拿去城里卖,哪儿还有那些荔枝膏,冰雪冷圆子的事儿!”
杨桃被他夸得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跟四喜说出她的打算:“如今我的点心在湖边已有了不小名气,许多人都让咱们直接往府上送去,其实去不去湖边也没关系了。四喜姐姐,周二哥既然每日都要进城,不如让他带上这甜羹一起去卖,我问过了,城中摆摊住税,每百钱算三,今年天气炎热,药铺里去买消暑药的人都多了,你早上也看到了,这仙草冻做法并不难,不过是备料麻烦些,打上消暑的名头生意肯定好做,就算你们每日只卖几十份,也有几十文的赚头呢。”
说着杨桃又与他们算起成本,开始可以先从沙糖水赤豆圆子,和时令黄杏这些略平价些的配料做起,日后若生意好了,便可以逐渐多增加些选项供客人选项。
虽然这只是小小的摊贩生意,可杨桃知道四喜夫妇俩平时连一个铜板都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若贸然叫他们投资摆摊,心中肯定会觉得为难。
所以她今日不论是从准备材料,到制作方法,到最后让他们看到书院众人对这仙草冻的反应和接受度,每一步清晰明了地让他们参与了解后,杨桃才说出了这个想法。
眼见四喜和周二郎面上都有些迷茫,杨桃又鼓励道:“这小生意虽然也有风险,不过方才你也看到了,大家还是很喜欢这甜羹的味道的。你和周二哥每日帮我送点心也占用不了多长时间,若顺道做些甜羹去卖,你们也能多赚些钱。等有了口碑,肯定会客似云来。就像曹婆婆豆糕,宋嫂鱼羹一样,日后太康城的人都知道你们的甜羹,这样说不定你和周二哥还能在城里安家呢!”
四喜这时才听明白她竟是打算让他们夫妻俩自己去做这生意,她根本顾不上什么风险,忙连连摆手道:“这怎么行,卖点心这事已经是我占你的便宜了,怎么还能拿你的方子去做生意?不行不行,这事若是传出去,我与二郎真是没法做人了。”
周二郎也拒绝道:“不行的,小桃,这是你想出来的方子,我们不能这么做。日后这甜羹我帮你拿去卖就是,你每日给我们这么多工钱,已让我和四娘很过意不去了。”
杨桃没想到四喜和周二郎竟一直觉得他们占了自己的便宜,她忙道:“你们怎会这样想?你们整日在外奔波,那钱本就该拿的。而且这甜羹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东西,谈不上什么方子不方子的,不过在咱们这儿吃个新鲜,说不定南边满大街都是,只是还没传过来而已。而且我的点心都做不过来了,拿着这方子也没用,四喜姐姐,周二哥,你们这段时日帮我这么多忙,实在不用这么客气。”
杨桃脑中全是各种新奇点子,并不觉得拿出一个仙草冻的做法有什么。
然而对如今世人来说,独门手艺乃是安身立命之本,四喜和周二郎更是深知其中规矩,在他们乡下,若想学门什么手艺,需得先提礼拜师,伺候师父几年才有可能得到授艺。
如今杨桃却直接馈赠,且还是在书院里,顶着众人的目光,四喜和周二郎头都不敢抬,生怕先生会觉得他们是不是欺小桃年幼不懂,哄骗了她什么。
而庭院中的众人,都知道杨桃对挣钱一事最是积极,却想不到她会这样大方,不仅为四喜夫妇想了赚钱的法子,还将方子也送了出去。
这样慷慨豁达的品格,再一次让众人对这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有了新的认识。
梁彦承下意识看了眼陈柏石,二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着垂下了头。
李小果怔怔看着手中的甜羹,他一直都知道杨桃很聪明,会做各式各样的吃食。起初他以为是因为她在富户家中做丫鬟,肯定会比他这样的乡下人要多些见识,可后来才知这是杨桃的天赋。
他能到书院念书是因为杨桃,姐姐和姐夫如今能挣到钱也是因为杨桃,如今她还要拿出自己的方子让他们家进城做生意。
李小果家中贫困,父母姐姐和自己一家四口终年守着几亩薄田度日。而几年前父亲病了一场,耗尽家中银钱,姐姐为了拿到彩礼钱给父亲治病,十五岁便将自己嫁了出去。而年幼的李小果从此也撑起了家中的重担,为了能让人带他进山打猎挣钱,或为了一袋米,一刀肉,就算没皮没脸跟人套近乎也从不怕被人笑话。
他起初去书塾偷听,只是因为世人对读书人的崇敬,想着自己若是也能识文断字,是不是就能当上先生,赚到束脩了?可当他开智明理,李小果才知自己原来不仅渴望知识,也希望自己能拥有像先生这样正直坦荡,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品格。
面对杨桃的慷慨,李小果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受之有愧,无地自容。
他面露苦涩,正想上前感谢她的好意,而有人却先开了口。
“周二哥和周二嫂心志方正,不愿做这占人便宜的事,倒不如换个法子。这仙草冻的方子日后就算是你们向小桃买的,小桃出方子和手艺指点,你们出力气跑腿售卖,又承担了投入风险,且方才我听这甜羹的利润并不高,不如像住税一样,百钱算三,给小桃抽成,如何?”
声音清朗,长身玉立,正是谢渊。
李小果闻言脚步一顿,听到他这提议,四喜和周二郎也愣了。
谢渊见二人脸色有所松动,又继续道:“这样一来,你们凭自己辛苦挣钱,不算占了谁的便宜,小桃的方子能有用武之地,也不算白白埋没了她的巧思。”
杨桃看着谢渊欲言又止,这人竟出了个“专利费”的法子,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却见谢渊朝自己安抚一笑,眉目柔和。
她原本想到这仙草冻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这小生意适合四喜和周二郎夫妻俩,谁知他们却觉得占了她的便宜不愿接受。
面对坚韧质朴的四喜夫妇,杨桃五味杂陈,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们。可她提出这个想法,真的没有同情或施舍的意思。
谢渊一看她垂着脑袋,就知道杨桃又钻了牛角尖。她总是这样待人赤诚,不知世间人心叵测。
眼下她对他们慷慨相助,他也看得出来周二郎夫妇为人厚道,可他们好似都忘了,周二郎家里可不止他们夫妻二人。若日后因此事生出纠纷,或觉得杨桃可以任他们予取予求,倒不如先定下规矩,免得日后说不清。
四喜和周二郎闻言对视一眼,脸上仍有犹豫。可若按谢渊的提议,他们就算是用了小桃的方子,她也能拿到抽成,这比直接送给他们,确实令人好接受多了,夫妻俩商量半响,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至此,这对平日里只能靠耕种生存的夫妻,从此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四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和丈夫会有这样一番奇遇,莫不是菩萨真听到了她的诚心祈愿,所以才让她遇到小桃这个贵人吗?
她眼眶泛红看向杨桃:“你总是这样帮我和二郎,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谢你,日后不论你有什么难处,我和二郎都会倾力相助。如今你这点心大都是做熟客生意,已不用我再如何推销了,日后送货,我们绝不能再收你的钱,若你不答应,那这甜羹的生意咱们就算五五分。”
杨桃听出她话中的坚决,最终只能无奈应了。她算过利润,若这甜羹生意能做好,其实赚的并不比给她送点心少。
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并不多,而四喜和周二郎的质朴与和善,也让她对日后多了一丝向往。
若他们能顺顺利利,想必她和杨春娘离开谢家后,也会过上自己期待的生活吧。
杨桃心下一松,又开始热情高涨地跟四喜和周二郎讨论起摆摊事宜。
书院众人也纷纷参与其中,好似都将这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情。不论是从核算成本,还是在城中若不慎与人起冲突,或被人眼红寻麻烦,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所能为四喜和周二郎出谋划策。
于是没过几日,四喜和周二郎夫妻俩便在一个霞光满天的傍晚,挑着他们精心准备的仙草冻,忐忑却又壮志满怀地从书院出发,前往了热闹的太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