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没让江今澄的话落地。
立春后白昼变长,没有一到四五点钟就冷得想裹紧衣服。
避开中小学放学高峰,买什么都方便,江今澄拎着炸薯条热奶茶和雪球山楂敲开许松年家的门。
“你们家终于不开暖气了,每次来我都要热死。”
“开了。”
她顺着许松年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开了阳台窗户,冷风灌进来暖气自然也没那么蒸人。
“挺浪费啊,打暖气还开窗。”
“开不开都得交钱,所以就,随便开了。”
“那倒也是。”
许松年喜欢喝甜的,江今澄拿出来特意看了标签递过去。
“今晚怎么吃饭?来我这儿?”
边兰和江建明上班后回家就没有固定时间点,江今澄富裕时还能点点外卖,现在不太富裕,都是来许松年家蹭。
“行。”
她仰起脸笑笑。
“我去淘米,你随便玩会儿吧。”
“好。”
房子就许松年一个人住,谈不上什么好玩。江今澄从阳台转到许松年卧室。
“怎么不进去?”
许松年淘好米过来找她。
“我进你卧室不太好吧。”
进过这么多次,江今澄这才发觉以前她有点冒昧。
“我邀请你进可以吗?”
许松年配合地鞠躬伸手请她进去。
“可以可以。”
其实在门口就能看全他卧室和进来看差别不大,无非就是能上手摸摸。她手指滑过一本本书脊,时不时偏头和许松年说话。
“你怎么和我小时候看的书差不多。”
“因为都是必读书目。”
“你《查理九世》和《怪物大师》比我全。”
“以前跳蚤市场两块钱买的,喜欢你拿走。”
“你这都是正版吗?”
“如假包换。”
许松年卧室没开窗,暖气一动不动地裹着人,她脸有些发烫,手也贴着桌面降温,手背快要滑到桌沿,忽然碰到比她手还热的东西。
江今澄下意识收回手,被许松年按着肩膀转身正对他,桌子高度刚好卡在后腰,许松年这样凑近她想后退退不了,被抵得难受。
“干嘛。”
她能感受到许松年向下瞟的视线,略过眼睛鼻子落在她唇上,但还是想许松年说出来。
“能亲吗?”
许松年倒是记得想亲要问她可不可以。
“我亲你不也一样。”
她现在胆子很大,踮起脚就贴上他的唇。
脚跟落回原地,许松年还像僵住似的一动不动,眼中的错愕随他别过脸在江今澄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消解着。
“不是这样亲的。”
“嗯?”
骤然的腾空感让江今澄差点叫出声。
她被抱到许松年书桌上,木板冰凉的触感后知后觉传来,随着许松年靠近,这样的触感也感受不到。
许松年身上真的非常好闻,好闻到让人浑身发热脸颊发烫的暖气也没那么讨厌。
他们离得太近,饶是江今澄近视,也能看清他眼睛中小小的自己。像倒映在玻璃中,清晰又模糊,触手不可及。
“我是不是应该闭眼。”
许松年没说话,轻轻点头。
“不用闭那么紧。”
他手指覆上江今澄眉心,因为紧闭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但江今澄还是紧张,觉得眼皮在跳在颤,眼前也不是全黑,能感受到光亮和喷在她脸上温热的鼻息。
许松年亲得很小心翼翼,像被羽毛蹭过,有些发痒。不知道什么时候唇齿被撬开,多了些湿润的触感,他呼吸变得重了起来,亲得也用力,江今澄撑在桌上的手改为抓着许松年胳膊。
她应当攥得很用力,松开时许松年衬衫还是皱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皮肤触及到对方挂在睫毛的泪,许松年立刻晃过神俯身哄她。
江今澄不说话,只是摇头。她很开心,但思绪莫名连到刚放假那会儿江建明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眼泪就再也不受控地往外涌。
“怎么了?怎么哭了?”
已经被他拭去泪水的眼眶又充盈起来,江今澄双手环住他脖颈,头靠在他肩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滚烫的,有重量的,浸湿衬衫又成了冷的轻的。幸好紧紧贴着他的皮肤,能让他感受到江今澄的难过。
“许松年,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我知道。”
像安抚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今澄更想哭了。
“其实过年前我对你不太好是因为我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说你读大学时候我才读高中,我们不合适,他让我离你远点。”
“觉得我哄骗你?”
顿了会儿,江今澄嗯了一声。
江建明当时就是这个意思,没点破而已。
“你知道我一直很在乎我爸妈,他说不同意时候我特别难受,我就在想,如果真的一直不同意那我该怎么办,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吗?想了好久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就是很喜欢你,不管我爸同不同意我都想和你在一起。然后我就和他这样说,我爸忽然同意了,说是测试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
“这样不是很好吗?说明你是真的喜欢我。”
许松年声音微微往上扬,带着点雀跃,他为自己喜欢他开心。
但不是这样的。
不被江建明承认的那些日子里,她真的动摇过,如果江建明不同意,还要在一起吗?真的喜欢假的喜欢又怎么样,江建明不同意,又有什么必要。
这样的动摇又每每在她想到许松年时消失。有必要有意义,她对许松年的喜欢不应该妥协。
过去没什么执念听他们的话就算了,但现在不行,她不愿意这样,她有自己的想法,有想要坚持固执己见的东西。
“嗯,真的很喜欢你。”
她声音蒙蒙的,像隔着接天连地的雾。
“你这衣服贵吗?”
江今澄脸从许松年肩头移开才发现已经被她哭湿一大片。
“不贵。”
江今澄松开环住他的手臂,端正地坐好说话。
“可是我爸说你送我妈的项链够我再买一个相机了。”
“送你的不喜欢吗?”
许松年像是听不懂江今澄想说什么话。
“不是。”
她带着脾气反驳,说完觉得这样不好又补充道:“我怕丢没带。”
“丢了我再送你一个。”
许松年抬手擦去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珠。
好吧,他可能就是纯粹钱多的没地花,江今澄不和他争。
“我想喝水。”
“那走吧,我给你倒水。”
许松年将她抱了下来。
“春节前叔叔找过我一次。”
等她喝下去半杯,许松年坐在茶几另一侧轻声开口。
“什么时候?”
“你假装亲我那天。”
那不就是,她考科二那天,江建明同意让她叫许松年来吃饭那天。
“我上楼之后吗?”
“对。”
“我爸骂你了?”
“不是。”
“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也不是。”
那还能是什么。
“他和我说你小时候的事。”
“有次你们去公园刚好撞上排秋千人很多,你好不容易排到结果刚荡一会儿给了别人。”
“他说他很抱歉,把你养成习惯不惹麻烦学着察言观色的孩子,他后悔那天没骂那个家长凭什么和你说上了高年级就要让给低年级玩。”
阳台推拉门没关,风吹得铁质防盗窗咣当响,江今澄觉得客厅空气也咣当震了几下。
她和江建明的相处总是像有风的晴天,敞亮通透。后来这样的敞亮通透成了共识,谁也没法回头去谈那些落了灰的事。
江建明说的,她很早就习惯了,说不清是从什么开始。能听出想她让出秋千的直白话,也能听懂看似教孩子排队实则指责她年纪大不懂事的弯弯绕绕。
“我爸还说什么了吗?”
“还说你其实很有主见也有脾气,他很开心你能大大方方发脾气,希望我们彼此包容,希望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
江今澄抽张乳霜纸擦眼泪,扬扬嘴角说:“最后一句你自己加的吧。”
“诶,你怎么知道?你猜猜原话是什么?”
“应该是。希望你们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不要辜负老师和家长的期望。”
“猜得挺对。”
“真的假的。”
她瞎说的,只是有一年江建明当班主任写家庭报告书,她帮忙登分看到后面寄语来来回回就她刚刚说的几句话。
“真是原话。”
许松年不再逗她,认真点头。
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下,染了橘调的日光弥漫进来,铺了一地清亮。
她浸在温润的暮色中,终于大大方方使着小性子。
“饭什么时候好啊,我想吃饭。”
“马上好。”
“马上好。”
许松年连着说了两遍。
风又一次裹着冷空气灌进来,并不落寞也不寂然。
春天要到了,凋零的终将再次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