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于勤摊手:“按照常规流程,不会这么快的,你们至少能活上一周。况且,这里能合法处置的只有你,地上的人不能平白无故消失,那多反人权。”
林妙摇摇头:“那我也永远错失了调查他们两个的机会。地研院已经吃了我的女儿,我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它吃掉我其他的家人?”她的手指不停搓出硝烟的味道,“我等太久了,一刻都等不及。你就当我是对这个破地方发泄一下没有用的怒火。惩戒她从小教我安于地下并将人命视作等闲的燃料吧。我受够了这个女人吃女人的地方。”
夏于勤点点头:“行。说到这个,我也的确很好奇。”她拍了拍成安的肩膀,“林同,现在看来应该是个源核人,他在这个节骨眼打电话给成安,究竟是扮演游戏太沉浸了,还是想用他做点什么?”
林妙皱起了眉头。
能让梨子过载的源核量,应当是很大的。林同应该的确是一个源核人,也就是说现在的林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家伙,那么他是能够清楚地知道林妙所谓的自杀实际上是源核承接反应,也就是她与源核接触、耦合从而获得能力的那个艰难过程。
这个过程中,成安来只有一个作用。
作为一个健康、有身份的成年男性,一旦林妙耦合失败,被源核吞噬,成安也许会成为这部分源核的新身体。
——这样也许林妙的身体就能够幸存。毕竟在地上世界行动,男人的身体总是方便过女人的。
“战胜你的感性,林妙,那不是你弟弟了。它是源核,无论它多像,它也是源核,”她又指着罐子里的另一个男人,“那也几乎不是你丈夫了,分离手术之后,秦尚志将成为一个纯粹的情绪失能儿,百分之八十五,你觉得他的灵魂还剩多少?”夏于勤说。
成安已经不在意更多的莫名其妙了,他问夏于勤:“如果今天夏小姐不在,我会怎么样?”
夏于勤将目光又一次移向秦尚志与林同,林妙的声音同时响起:“会悄然无声地死去。”
就像所有不为人所知的源核病患者一样,被不知名的能源模仿、侵占、取而代之。成安这个人仍然活在社会上,以同样的性格、同样的行为、同样的身份与人际关系,成安这个人在被源核病侵染的瞬间开始了灵魂的交替。这个过去的、拥有经历的灵魂、成安的灵魂只能无声地目送他的身体离开,而他自此默默无闻,不再存在。
汇入到不知道去哪的海洋中去了。
夏于勤以一种怜悯的态度说:“老板,你的身份太完美、太方便了。他们都想要你,你被盯上了,注意自保。”
“他们?”
没有人再回答成安的问题。夏于勤看了眼表,也许是时间走的太快了,她起身按下了操作台上的按钮。罐子中的凝滞剂一点点流走,失去液体支撑的两个人软倒在了罐子底部。
一滩肉一样。
“干活吧,比起在这瞎想,做点什么。”夏于勤说。
“梨子,起床了。”林妙说。如同一句咒语,一直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梨子张开了她的双眼,以一种无机制的眼神打量着周边。
成安看到她的眼珠也闪耀着那种火彩。
“今天的梨子是谁?”林妙唱诵一样说着。成安听得出来,这种语气是一种命令,和使用软件时输入的指令一样,是重复千百次的无机质语言。
梨子张开嘴巴,声音从里面发出来。
“2号。”
“好的,2号。可以帮姐姐看一看,这个人的组成吗?看看你认不认识他,认不认识他们?”林妙换了一种十分亲昵的语气,声音几乎颤抖。
“好的,姐姐。甜甜最喜欢姐姐,一定会帮姐姐看的!”梨子说,她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了那两个罐子。夏于勤用另一个按钮打开了罐子上的玻璃门。梨子小心地迈步跨过堆在地上的男人们,防止自己不小心踩到他们。
她就像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走不稳路,又认真地尽其所能。
“看一下就可以,不要让自己痛。”林妙对梨子说。
“嗯,甜甜不痛。”梨子用含糊的、童声一样的语调回复。她的声带实质上已经发育完全,所以这段话听起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成安注视着这一切。他感到不可思议。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地研院这个不被看见、不被记录的社会里,他的所有反应、所有常识都有着无关紧要的怪异。地研院的人们接受他、看着他。无论他惊讶或者害怕、感到诡异或者不解都在她们的预判里。她们宽容他的所有,这也使得她们忽视他的所有。
在这里他成为了一个无所事事的记录者,他想参与什么,比如去把那两个瘫倒在地的男人扶起来,好让那个怪异孩子方便一点。可这种行为似乎不被需要。
没人在意地上那两个是人还是肉。
即使是林妙。
成安感到她似乎是恨这两个人的。女人恨男人,这很常见,只不过在成安的生活中她们总是用各种各样的语言或者态度来隐藏,来表明或者被表明自己是爱、是自愿亲近或者服务她们恨的男人。
日子久了,可能恨也就微不足道了。
只是在这里,林妙没有掩藏。成安看到了她身上那种不刻意散发的、自然存在的、赤裸裸又小声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