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尚志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颤颤巍巍地给自己点上。
“来一根吗?”他示意成安。
成安摆摆手。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秦尚志长长吐出一口烟,佝偻地靠在墙上,“停电,我呸!”
“源核能源供给中断,应该就是停电的本质吧。”成安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好像也没怎么想清楚自己这一路莫名其妙的遭遇。
“是,就是。我们早年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源核,就是停电嘛,能源中断。直到五年前,甜甜走的那场停电,妙妙也在里面,从那之后她精神就不太正常了。唉,她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跟我说,一直都没跟我说。”秦尚志双手捂着脸,看上去无力又可怜,“她刚才说的那些,又说妙妙也在这工作,呵,我开始还觉得这是哪来的骗子。现在看来,都是命啊。”秦尚志从手指缝里看着自己的腿,想张嘴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用了一句长叹做结尾。
“我快死了。我能感觉到,哈,今天之前我还能自欺欺人一下。今天开始是彻底不能咯。”秦尚志放下手,看着那扇铁门再次打开,夏于勤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出来。鞋底是硬质的,踏在地砖上的声音哒哒作响,在此时的秦尚志眼里,那就是催命的丧钟。他把手放在成安的肩膀上,低着头,眼珠贴着上眼皮一样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小哥,我奉劝你一句,离林同远点。他是个索魂的恶魔。看看林妙,再看看我,一切都是从他来开始的……都是他的错……”
成安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秦尚志没回应他,转身朝着在门口一直站立的夏于勤走去了。
夏于勤带着手套,招呼秦尚志走进铁门。
之后对于成安来说又是一阵不长不短的等待,秦尚志留给他的话不断的在他脑海里唤起焦躁又被自己强行停滞住,往返几个来回,铁门终于打开了。夏于勤径直对着他走出来。
“老板,到你了。”她说。
成安顺着夏于勤的指引走进耦合室。这个房间符合他从小到大对于科幻实验室的所有想象:巨大的机器,洁白的墙面和地面,一尘不染得好像没有人性。夏于勤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来,让他自主坐到那个洁白的光面凳子上去,然后等着自己被皮带扣住,接受不知道是什么的蓝色光斑在自己身上游走。
第一次,从小到大都在社会中手握一定权力的成安很久没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块砧板上的猪肉了。他明明可以开口拒绝,也可以转头逃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铁链将自己拘束在这,可他觉得他就是得听从夏于勤的。她才是这里的权力上位。
如果他拒绝或逃跑,也许夏于勤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也许下一秒就会发生他自己无法预想的灾难。他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去赌夏于勤——一个拥有权力的女人的善良。
机器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在成安的角度他刚好能看到机器上跳动的数字,好像这块屏幕就是为了受试者准备的。他看不懂那些字符和数字,直到红灯亮起,他感到自己身上绑缚的皮带送了力道,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是什么结果?”成安平稳着声音问。
夏于勤离开操作台,为成安亲手解开那些交错的皮扣,说:“你很幸运,耦合度与正常男人一样,在百分之二十以下。”说完她瞟了一眼机器后面的另一道门,“所以你安全了。”
成安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那他们呢?”
夏于勤盯着成安的眼睛:“梨子的反应从不会骗人,他们一个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一个就是个源核人。”她面对着成安眼里的不解,笑着说:“别想了,今天已经很晚了,回去睡觉吧。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给你一针,这样你就能把今天相亲之后的所有事情全都一股脑忘记。”
成安:“你没有权力对我的记忆这样随便操作。”
夏于勤:“我知道,所以我在问你。地研院不会在没有当事人许可的情况下对他人的身体或者意识进行操作的,这很不人道。”
成安:“我不可能忘的,别再问了。”
夏于勤怜悯地看着他:“好吧,那我要给你上锁了,闭上眼睛,很快的。上锁之后我会告诉你他们去了哪,不过我得告诉你一点,上锁之后你就受我管辖,我是说,你的身体有一部分受我支配。”
成安:“……受你支配?”
夏于勤:“简言之就是在你的身体里植入一个一旦你泄密就会杀死你的装置,只不过我们使用的是源核,嗯……”说到这夏于勤难得地回避了视线,“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比如说我把我的小指放到你身上,你不会多一个小指,只是小指里叠加了一部分源核,这部分源核与我的小指等量。而这小小的一部分源核就足够将你完全毁灭了,清楚了吗?”
成安:“……这个过程,可逆吗?”
夏于勤:“不知道,至少我还没遇见像你一样听到这还不选择忘记的蠢蛋,老板。”
成安:“你很不想我记得这些?”
夏于勤:“是的,你原本的生活很幸福。很好的工作,很好的名声,你可以正常的娶妻生子或者选择一切你想选择的自由的地上人生,没有人会放弃这个而转过头来因为一点好奇心或者什么的被未知的真相锁住。老板,知道太多对你并不好。”
成安:“林同,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梗着脖子,像一只在笼子里养尊处优的幼兽。
夏于勤:“他有他的人生,你有你的。”夏于勤站起身来,俯视着皮带扣中坐着的成安,“老板,你是我很欣赏也很羡慕的人,所以我以一个知情者的身份和你说,我真诚地希望你忘记这一切。我很感谢你将林同与林妙带到这里来,虽然这可能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的确为排除社会隐患做出了贡献。”
成安抬头看着夏于勤,现在他已经没了刚刚坐上这台机器的不安与局促。他微微向后靠,以一种夏于勤十分熟悉的,在职场或者报道上经常看到的姿态对她说话:“我拒绝,夏小姐。我有我的人生,所以我会为我的选择担负责任。那是我的朋友,而不是你的。你已经足够尽责了,感谢你的考虑。”
夏于勤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行吧,我告诉你。跟我来。”她终于放弃了劝说,“至少到这件事情结束为止,我最多帮你争取这么多时间。我允许你参与到这件事结束,看到你朋友在这件事情中的结局,到那之后我再给你来一针,这样行吗?”
成安笑了“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