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裹着冷意往教室里钻，却被讲台上挂着的一串彩灯烘得暖融融的。后排同学偷偷用透明胶带把星星贴纸粘在窗户上，阳光透进来时，光斑落在我的地理课本上，像撒了把碎金子。我正对着一道洋流题皱眉头，笔尖在“秘鲁寒流”四个字上画圈，顾庭苒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撞我的胳膊。

“嘿嘿，圣诞节快乐！”她把一张很精美的纸推到我面前，纸上用蓝黑钢笔勾出了一棵圣诞树——不是商场里那种缀满铃铛的，而是用三角函数画的：正弦曲线弯成树的轮廓，余弦函数的波峰上点了几个小圆圈当装饰，最顶端还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标着“sinθ+cosθ=√2sin(θ+π/4)”。我忍不住笑出声，笔尖戳了戳她的肩膀：“哇塞，顾庭苒，你这也太惊喜了！”

她抢过我的地理课本，翻到等高线那一页，挑眉：“那你有本事给我画个地理版的？”我还真就来了劲，从笔袋里摸出荧光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螺旋状的圣诞树——用等高线一层一层叠出树的形状，在“山顶”标了个三角符号，树干旁写了“北纬30°，东经120°”，甚至在树底画了个小湖泊，标上“淡水湖，冬季不结冰”。顾庭苒凑过来看，笑得直拍桌子：“温语棠，你这棵树能当地理题素材了，考官见了都得给你加两分。”

我把荧光笔帽按回去，指尖蹭到草稿纸边缘的粉笔灰，突然就想起了冷歆落。

上周化学课，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发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抬手捋的时候，袖口蹭到了讲台上的粉笔盒，一点白色的粉笔灰落在她的黑色大衣上。我当时坐在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笔——想替她拍掉，又怕太唐突。

现在手里握着笔，脑子里全是她讲课时的样子：她会把复杂的化学方程式拆成一步一步写在黑板上，字迹清隽。提问时眼神会慢慢扫过教室，落到我身上时，会多停留两秒。

想到这儿，我突然想给她画棵圣诞树。不是数学的，也不是地理的，是化学的。

我偷偷摸出手机，把课本竖起来挡着，点开小红书搜“化学版圣诞树”。屏幕上跳出好多种画法：有人用元素周期表拼树干，把“C”“H”“O”这些元素符号当装饰；有人画了试管当树干，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溶液，像圣诞树的彩灯；还有人用结构式画树枝，苯环叠在上面，看着特别精巧。我对着屏幕琢磨了半天，最终挑选了一个我自认为最好看最可爱最配她的。

我找了张干净的草稿纸，开始画。先用铅笔勾试管的轮廓，怕画歪，特意对着尺子描了描；然后用红笔在试管里画了层浅红色的溶液，标上“Fe(SCN)??溶液（血红色）”；又用蓝笔在旁边画了个小烧杯，里面是蓝色的CuSO??溶液，当作树下的礼物盒；树枝部分我用绿色荧光笔，画了几个连在一起的环丙烷，当作松枝的形状；最顶端没画五角星，而是画了个小小的酒精灯，灯芯那里用黄笔涂了涂，像点燃的火焰。

画完后，我举着草稿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磕碜——试管画得像个胖肚子的烧瓶，CuSO??溶液的蓝色涂得太浓，都快成墨蓝色了，环丙烷的环也画得歪歪扭扭。我皱着眉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肚，又换了张纸重新画。这次更小心了，甚至找顾庭苒借了圆规画圆环，可画到第三次，还是觉得不满意。

“你干嘛呢？画个树画半天，还扔了好几张纸。”顾庭苒凑过来，看到我桌上的草稿，一下子就猜中了，“哦——给冷歆落画的吧？”我脸一热，没否认，只是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看，是不是很难看？”她拿起纸端详了一会儿，点头：“确实不如我的三角函数树好看。不过……”她话锋一转，用笔尖点了点我画的酒精灯，“这个细节还行，她肯定能看懂。”

可我还是觉得不够好。给冷歆落的东西，怎么能这么潦草呢？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远处同学偷偷翻书的声音。我看着桌角那张没画完的化学圣诞树，突然改变了主意——不画了，写点东西吧。写我想对她说的话，写那些没好意思说出口的小细节。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的信纸，是上次和妈妈去文具店买的，封面是浅灰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像冷歆落的大衣料子。我在笔袋里挑了半天，最终拧开自己最好的那支笔，笔尖落在纸上，却又顿住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我抬头看了看教室前方的挂钟，时针指向六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教学楼的灯亮着，像一串发光的珠子。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悄悄住进我的心里。

我一下子想起了很多。

我低下头，笔尖终于动了起来。我写她第一次给我讲题时的样子，写她下雨天把伞递给我时，指尖碰到我手背上的温度，写她在办公室里弯着腰靠近我，声音落在我耳边的感觉，写我每次路过化学办公室，都会偷偷往里看一眼，只要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前的身影，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我写了很久，信纸上的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写到最后，我停下来，咬着笔杆想了想，在纸的末尾写下：“我喜欢你，何止是皮囊呢？你教会我，何止是知识呢？”写完后，我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心跳得飞快，手指在纸上摸了摸，总感觉墨水还没干，又用嘴轻轻吹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