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她看着布料上头的“反哺”二字未干的墨迹,想到了什么,脑中飞转,面上惊惶尽散,踏前一步,声音清越如山涧溪流,竟压过了满堂混乱:“诸位贵客!且静一静!”
无数道视线钉在她身上。
她却弯唇笑了笑,反手自身后侍从捧着的锦匣中抽出一卷鲜红流光织锦,腕抖一扬——“良缘喜铺恭贺新人,再添一重祥瑞!”
那织锦唰地展开,其上喜鹊登梅,栩栩如生,在灯下泛着温暖光泽,乌鸦跃之其上,红与黑的鲜明色彩瞬间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乌鸦乃慈乌,反哺之神鸟!《说文》有载,此禽至孝,仁德之禽也!”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迎着无数惊愕目光,从容不迫地向着主位方向福身一礼。
“今日恰于二拜高堂之时天降孝鸟,正寓意新人日后孝感动天,福泽绵长!此乃天赐吉兆,万中无一!良缘喜铺特此再献‘乌鸟登喜锦’,愿新人孝德传家!”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谁先带头叫了声“好!”,而后有人夸赞,有人喝彩。
付夕愿对着沈遥星缓缓颔首,世子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
一旁幸灾乐祸的宋云华也愣了愣,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危机似乎已化为一场别出心裁的佳话。
镇国公也缓缓地坐下,接受了这个说法。
心口那根弦稍松,沈遥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下意识掠过重重人群。
朱红廊柱的阴影里,一身白衣的男子长身而立,指尖随意转着一枚玉扳指,薄削的唇角微微扬起一角。
二人对上视线,沈遥星动了动唇,无声地对他道:“多谢。”
江浔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颔首。
今日幸亏及时控制住了场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若非那匹布出现的及时,她未必能想到这一层,《说文》中的记载,正好解今日之围。
而那匹布当然不可能凭空出现得那么巧。
除了原先沈遥星自己料到这场婚事不会平静,因此将备用物资都拿了过来以外,还有江浔的提醒。
他应该是在乌鸦出来那一刻就想到了这一点,暗中布置,命人恰到好处地呈上那匹织锦,并暗示了“反哺”二字。
不得不说,书不是白读的,江浔身为文臣之首,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自然不在话下,能第一时间想到乌鸦反哺之喻,着实反应力过人。
沈遥星自己术业有专攻,对这些古代文学知识不算感兴趣,有些了解也是专业需要,碰巧看到。
如今倒是庆幸自己当初秉持着知识嫌少不嫌多的心思都记了下来。
不然也不可能想到《说书》有关乌鸦的记载,毕竟她的专业和系统都不教这些。
赞礼官到底是见惯风浪的,此刻已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先前更加洪亮高昂,带着喜庆:
“良缘天成,孝感天地!此乃大吉之兆!礼——继——”
“二拜高堂——”这一声唱喏,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庄重与赞叹。
宋屹辰与付夕愿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安心与庆幸,随即整理衣冠,无比郑重地向着上方的长辈深深拜下。
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语气中满是惊:
“竟是孝乌呈祥!这寓意可比寻常吉兆更深一层啊!”
“良缘喜铺当真了得!连这等罕见的吉兆都能备下!”
“宋公子与付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祥瑞嘉许!”
镇国公原本因乌鸦出现而惊怒交加的脸色,此刻早已雨过天晴,他坦然地接受了新人的跪拜。
倒是镇国公夫人,有些奇怪,沈遥星注意到,这位夫人脸色不太好,笑得十分勉强,投向二人的目光毫无欣喜,反倒沉重。
沈遥星垂下目光,若有所思。
先前她有所耳闻,镇国公夫人不喜欢平民出生的付夕愿,自然是不赞同这桩婚事,会是她吗?
不会吧。
等等,沈遥星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幕后主使真是镇国公夫人,不惜以不详之名搞垮儿子的婚礼,却因自己以失败告终,会不会因此记恨她?
沈遥星严重怀疑自己又多了一个仇家。
不怪她会这么想,毕竟她如今实在没法再对京中贵女的品行抱有期待。
镇国公夫人与宋云华还是母女,万一人家“一脉相承”怎么办?
她此刻心情应该很糟糕吧,沈遥星悄咪咪往上望去。
坐在喜堂上首的镇国公夫人心情当然很差,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尖紧紧掐入手心。
万万没想到,她精心策划之事,本该万无一失,中途却杀出个沈遥星,如此轻巧地化解了不说,甚至还反过来为其增添了光彩!
她恨恨地瞪向沈遥星所在的方向。
触及镇国公夫人的目光,沈遥星:……做人好难……
她果然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