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调查结束后,我回了一趟家,刚好爸爸也从哈密回来了。他虽说在支援新疆的科研工作,但这边的事务也需要处理。因为他返程之前跟あい的父亲通过电话,所以今天下午的时候,あい的父亲邀请我们一家三口去茶楼用晚餐。
“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说这话的时候,あい披着一件对襟的长毛衣,斜斜地倚靠在窗边,而我则盘膝坐在矮桌旁的蒲团上,把一根淡青色的丝线穿过金尾针的针孔。
“这是准备送给令尊令堂的礼物吗?”あい问。
“是的。我打算给爸爸绣一枚玉兰花图案的书签,给妈妈绣一只铃兰花图案的钱包。最近工作比较忙,只能见缝插针地制作一下。”
“看你刺绣的身影,会感到时光仿佛变得沉静下来。”あい说罢坐直身子。“等会儿れんじ会过来,他想让我们品尝一下他特别调制的日本茶,据说这手艺还是跟神社的某位神主学的。”
あい话音刚落,れんじ就拉开了门,笑吟吟地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一个茶壶和两只茶杯。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为あい和我分别倒了一杯茶。
“两位姐姐请尝尝,这是我在神主的指导下调制的茶,名字叫做‘山茶と桜’。”
“山茶花和樱花,可以放在一起泡茶吗?”あい一脸的不可思议,但她还是在れんじ憧憬目光的注视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味道好像还不错,你用的是腌渍过的樱花吧?”
“没错,这道茶以樱花为主料,掺入了少量山茶花的花蕊,甘甜之余增添了几分清冽之感。”れんじ不无得意地把茶壶拿在手里把玩。“另外,这道茶的名字并非原创,是有出处的,两位姐姐可知道出自哪里吗?”
“‘来看这座奇异的花园呐,仿佛脱离了尘世的时令般,山茶与樱,同时绽放。’是出自这里吗?”我问。
“bingo!”れんじ冲我竖起了大拇指。“不得不说,二姐姐的涉猎范围是真的广泛。神主大约也是被作品中的这段描写打动,才选用了这么一个名字。”
在这之后我们仨去了厨房,一起为我们的家长做了一桌饭菜。茶是れんじ泡的,酒则是あい的伯父伯母用秋天采摘的柿子酿制的。虽说是自酿的果酒,但度数好像并不低。很快あい的父亲就有了醉意,他的两颧红红的,说话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跟你说,れんじ,丑小鸭其实一点都不丑,鸭子们笑话它丑,是因为以它们的眼光,根本看不出丑小鸭是天鹅。”
我一下子就听出了あい的父亲想要表达的意思,れんじ大约也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当丑小鸭长大成为美丽的天鹅后,你觉得,鸭子们会去欣赏它、夸奖它吗?”あい的父亲问。
“我认为不会。”れんじ肯定地说,“它们要么眼巴巴地盼着丑小鸭掉下云端,要么想方设法地挑它的毛病,以证明它并没有那么美丽。”
“很好,这说明你对人性有了更深的了解。”あい的父亲欣慰地拍了拍れんじ的肩膀。“孩子,人与人最大的差距,是认知的差距。永远记住一句话:事实胜于雄辩。一个人就算再怎么抬高自己,再怎么贬低别人,也改变不了一丝一毫的事实。”
“认知水平越低的人,越会关注别人的看法说法而不是自身的实际情况;哪怕现实生活过得一塌糊涂,也要让别人误以为自己很好,你的那个学长就是这样的人。”あい端着一杯西柚汁走了过来。“他动不动说什么资产多少亿,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百多万的存款会成为富裕家庭的门槛,连‘资产’‘存款’之类术语的区别都不清楚。估计在他看来,制定这一标准的经济学家,还没有他懂的多呢。明明一万块都拿不出来,却理直气壮地认为一百万是小数目,真是自不量力。”
“其实我现在基本不会再想起这个人了。”れんじ说着抿了一口酒。“因为我已然明白,对于居心不良之辈,最好的报复并不是反击,而是走好自己的每一步,过好自己的每一天,我的幸福生活本身就是对他的报复。”
我和あい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流露出赞许之色。说到底,れんじ会纠结这件事,是因为他起初对那个学长是满怀善意的;而学长嫉恨れんじ,甚至到了要诅咒他家人的程度,不过是因为れんじ颠覆了他最初的认知,就像丑小鸭颠覆了鸭子们的认知一样。
过了一会儿,あい的母亲说想在沙拉里加点罗勒,于是あい和我一起前往储藏室。才走没几步,れんじ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我也去我也去!”他兴冲冲地说着,把头转向我:“二姐姐,刚才我听到令堂夸你来着,说‘这么好的孩子到哪里找’!她说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放假在家的时候总会帮着做家务,就像小长今一样体贴;还说你在硕士毕业的时候就攒了十多万块钱,差不多够给房子做室内装修的了。”
“那其中有一部分是做兼职的收入,还有一部分是父母给的生活费。在学校餐厅工作的工资相对较低,但是管饭,所以我一个月下来花不了多少钱。”上大学的时候,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同时做两份兼职,除了在食堂帮忙外,还在校外的教辅机构上课,教初一年级的语文。
“二姐姐是一边做兼职,一边考高分。申请博士需要提交本科成绩单,二姐姐的平均学分绩点4.07,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水平了,怪不得会被当作优秀校友进行宣传。”れんじ捋了捋他那略带自来卷的头发。“对了,宫司说过段时间电视台要到神社做一期专访,你们说我在那里工作的事会不会被报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