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忧愁总是很快就能被新的快乐取代,只是她没高兴几天,宫里就传来消息:她的姑母、颖贵妃娘娘,被陛下贬斥,如今禁足熙宁宫。
承安侯府并不是王都有名的世家大族,全靠颖贵妃一人才得到无上恩宠。如今,贵妃倒了,曹家的靠山就没了,全家上下惶惑不安。这时,荣安突然想起,李幼宜曾说过一件事。
她说春花宴那日,她同林先生说了些挑拨离间、很是失礼的话,事后发现竟被昭平公主听了去,她又惊又怕,慌不择路走进林子里,心里羞愧不安,忘记了自己对百合不服的事,才出了事。幸好昭平公主心地善良、不计前嫌地救了她的命。
荣安醍醐灌顶,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她。
只是到了公主府,对上宋庭□□若观火的眼睛,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惭愧,不知如何开口。
宋庭玉观她神色,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只是没想到一家的水米竟然能养出两样的人来,荣安与曹文益竟是如此迥异的一对兄妹。
她笑了笑,温声道:“坐吧,给县主看茶。”待人都下去了,才笑问:“县主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呢?”
荣安在椅子上不适地动了动,鼓起勇气道:“殿下,求您救救姑母吧。”
果然。
宋庭玉哑然,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县主也知道,本宫只是一个早早搬出宫外的公主,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曹宝林的事,恕本宫无能为力。”
荣安没想到她拒绝地如此之快,眼神暗了暗,失落道:“是荣安逾矩了。殿下恕罪。”
宋庭玉看着她满脸担忧,不由唏嘘。曹曦月身为曹家长女,少时进宫,一路恩宠,为曹家带去了无数荣华富贵。如今一朝出事,为她奔走求情的,竟是个小姑娘。
她不知如何面对曹曦月这个人,总觉得她身上充满了谜团。她对自己有着超出贵妃身份的亲近热情,可是宋庭玉却能感觉到这份热情之下的恐慌。所以,她在恐慌什么?
淑妃让自己不要与曹曦月走得太近,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确定曹曦月同母亲的死有没有关系,只是凭直觉感受,她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正思量着,却见荣安起身,走到自己身前,深深行了一礼:“荣安不欲求人做难为之事,不求殿下能在圣上面前说些什么。只是姑母自被禁足那日就卧病在床,宫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见姑母失势,家世单薄,连太医都不给姑母请。芷蓉姑姑买通了看守的侍卫才送出信来,道姑母病得厉害,已经起不来床了。荣安无能,一向受姑母照拂荫蔽,家中父母不欲得罪人,让我少管闲事。□□安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姑母病重。殿下,求求您,让太医去给姑母看看吧!哪怕是送些药进去,也是好的。”
说着,她抹抹眼泪,跪在地上。
宋庭玉连忙忍冬使了个眼色,让她上前扶起荣安,重新坐到椅子上。荣安知道自己一时失态,生怕惹了宋庭玉不快,用手帕捂着嘴,一个劲儿悄悄抹眼泪。
宋庭玉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叹息道:“你对曹宝林倒是一腔孝心。……只是本宫长久不在宫中,恐怕是说不上话。不过,曹宝林说到底还是父皇的妃子,宫里人如此苛待于她,实是可恶。本宫会帮她叫个太医去,再敲打几句,想必看在本宫的面子上,他们断然不会再苛待她。你小小年纪,万万不可过于忧思伤神。”
荣安一喜,忙要下跪向宋庭玉道谢,忍冬再一次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宋庭玉淡笑道:“不必客气,从前本宫听说,曹家的荣安县主经常在京中呼朋引伴、招摇过市,常常逃学出去玩,如今看来,竟也是长大懂事了。”
荣安脸色涨红,嗫嚅道:“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后不会了。”
宋庭玉觉得她性子直率善良,知恩图报,倒是很有眼缘,笑道:“女孩子嘛,性格活泼火辣些,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书还是要好好念的,你同李家二小姐玩得很好,是闺中密友,应当向她学学才是。
”荣安没想到宋庭玉竟然对李幼宜印象不错,惊讶之余,心中默想:果然,在昭平公主眼里,她们几个都像没长大的小孩儿,自是不会同她们计较的。
她满心感激,连连道谢,又婉拒了宋庭玉的留饭,只说姑母出事,家中氛围紧张,她是偷跑出来的,如今要赶紧回去。
宋庭玉将她送出房门,见她转过身,神情犹豫,纠结半晌,才低声道:“殿下,虽然陛下圣旨难违,但若有转圜的余地,还是请殿下还是想想办法,一定一定不要嫁给我哥哥。”
宋庭玉稀奇地看她一眼,笑问:“为什么啊?”
荣安抿了抿唇,见宋庭玉神情温和,并不半点被冒犯之意,才轻声道:“我同殿下说了,殿下不要告诉我家里人。我哥哥绝非良配,殿下光风霁月,一定会有更好的人配得上殿下。”她一个闺阁少女,说起这样的话来有些害羞,脸色微微发红,但还是认真道:“我家中就这一个哥哥,父亲母亲宠坏了他,他文武不成,日后没有出息的。”
宋庭玉看她一面一本正经地偷偷说兄长坏话,一面又面露难色,仿佛这样很不好似的,很有几分少女的天真,不由逗她道:“那你觉得,什么样子的人才配得上本宫?”
荣安正色道:“自然得是极有本事的王侯将相,或立于朝堂有力挽狂澜之能的中流砥柱,或战于沙场能率千军万马的金甲将军,还要一心一意对殿下好的。”
宋庭玉“扑哧”一笑,敲了敲她的脑门,故意斥道:“你一个小姑娘,就不要操心这些了,回去好好念书才是正经事。”
荣安诺诺称是,笑着上了马车,临走前从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朝她不住挥手,圆润如珠的脸颊在夕阳下似乎泛着光。
“小女孩儿,可真是好哄啊。”宋庭玉啧啧感叹。
忍冬也笑道:“荣安县主与曹家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呢,如此天真烂漫的性子,想必在家里一定极受宠爱。”
宋庭玉想到曹家人对曹曦月的态度,冷冷一笑,摇摇头道:“未必。”
未成想,一语成谶。
荣安走出公主府,只觉得一腔心事终于吐露干净,整个人轻松畅快许多。她没有姐姐,上面只有一个不着调的兄长,家中父亲老而不尊、行事荒淫,母亲又一心扑在兄长身上,顾不上她,她虽有一个县主爵位,也不过是华而不实,身边除了幼宜、青禾两个小姐妹,只有一个姑母对她好,她满腔孺慕之情都付予曹曦月,如今,只觉得宋庭玉好像一个大姐姐,让她忍不住想要依赖。
她脚步轻盈地走出公主府,想着要回去告诉幼宜,公主夸她书读得好呢。
她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府的,自然不敢坐马车,好在公主府和承安侯府并不算远,半个多时辰也就走到了。
天色渐暗,她走进一条巷子里,闻见一股淡淡的香,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香,就感觉眼前一黑,一双手蒙住了她的脸,她立刻失去了意识。
三日后,曹家的人找上门来。忍冬一边疾呼一边往书房赶:
“殿下,不好了,荣安县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