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陈宛华,一个游方郎中的女儿,景元帝微服私访时对她一见倾心,力排众议将人接进宫,却因身份低微只封了个位分最低的采女。无依无靠却受盛宠,这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犹如怀揣宝物却不能保护的孩童,无上荣宠对她来说只能引来杀身之祸。在她惊惶不安的日子里,正是贞妃给了她庇护,所以彼时年龄不大的她将贞妃视作依靠,常常来春芜苑。
宋庭玉已然记得那时她曾亲切地将自己抱在膝头,温升软语地哄,举手投足之间,淡淡荷香盈满袖。
“如今是淑妃娘娘了。”宋庭玉行了个宫廷礼,却被陈宛华伸手拦住。
“我们娘俩之间不讲究这个。你许久不进后宫了,快进来坐坐。”
宋庭玉顺从地跟在她后面,这才发现原来淑妃的住处就在春芜苑旁边,一座并不起眼的宫殿里,上书“芳荷殿”三个大字,是景元帝的笔迹。她心生疑惑:淑妃乃后宫四妃之首,又得景元帝亲笔题字,想来依然是十分受宠的,怎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两人进了殿门,宋庭玉就知道自己的额猜测并没有错。殿内庭院宽阔,房前摆了几口大缸,水波荡漾下,层层叠叠的荷花开得艳丽,色彩繁多,种类不一,粉粉白白的十分热闹。其中一株是双色的,已然绽放,花瓣厚重,泛着淡淡的青碧,花蕊都隐隐带着几分翠色。
“这是翠盖华章。”
陈宛华在她身后轻声道。
宋庭玉回头看她,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悠远,似乎在透过自己的眼睛看什么人。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她低声喃喃。
“这么多年了,宛姨娘住在这里,是因为母妃吗?”
陈宛华惨然一笑,望着春芜苑的方向:“也许是怀念,也许是物伤其类吧。”
宋庭玉跟在淑妃后面进了殿,殿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荷香,一下子唤醒了她久远的记忆.她像是一瞬间回到了十八年前,在春芜院,坐在淑妃的膝头,听她与母亲絮絮地说话,她们的声音是那样温和柔软,像轻柔地抚在脸上的阳光,让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淑妃让宋庭玉坐在贵妃榻上,方桌上摆着双耳白瓷瓶,瓶子里是几朵带着露珠的荷花宫女端了茶上来,宋庭玉鼻子翕动,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五味子煮的茶,夏日里天气热,容易烦躁,五味子宁神静气。”淑妃端起面前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
宋庭玉端起茶杯,那股酸涩中带着微微甜的香气更加浓郁,浅尝一口,竟然是甜的,有些惊讶地看向淑妃。
淑妃淡淡笑道:“你从小就不喜吃药,这茶水里特意加了蜂蜜。”
宋庭玉心头一暖,被一种久违的、来自年长女性的温柔包裹。
“平时不见你进后宫,进宫也是为了给你父皇侍疾,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宋庭玉喝茶的手一顿,从这几句话里听出几分怨怼。
的确,她这些日子可以称得上的频繁进宫,只是从没想到来母亲从前居住的地方看一眼,还对忽略了自己近二十年的父皇孝顺有加,在与贞妃关系亲近的人眼里,的确是没良心极了。
她苦笑一声,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淑妃并没有过分纠结这一点,也许是觉得一个离家许久的女儿,对双亲有孺慕之情,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只是苦了沅姐姐。她想,白白丢了姓名,却什么也没留下。如今,又还有几个人记得你呢?
她想起这事就十分伤感,看见宋庭玉也索然无味起来。两人不咸不淡地聊天了几句,淑妃就称自己实在疲倦,要去歇息了。
宋庭玉自然看得出她心头所想,只是她与淑妃长久未见,即使母亲生前与她关系亲近,但是如今事关重大,她也不敢轻易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只得默默不语,担下一切。她咽下口中的茶,方才馨香甜蜜的药茶饮仿佛也带了几分苦涩,半晌,她抬头问:“宛姨娘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的?我记得那时候您喜欢宫外顺和记的点心,不如我买了给您带进宫来?”
淑妃打理荷花的手一顿,轻笑道:“玉儿有心了,只是顺和记的点心太甜,如今我年纪大了,吃不得太甜的东西。”
宋庭玉讪讪笑了笑。
半晌,淑妃突然道:“玉儿若是有心,替我送一封信吧。”
“宛娘娘您说,我定然送到。”
淑妃犹豫片刻,终于起身进了内殿,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浅色的信封出来,递给宋庭玉,伤感道:“我出身寒微,不像其他其他后妃的娘家亲人可以时不时进宫探望,自入宫以来,我已有近二十年未见我的父亲。”她看着宋庭玉,叹了口气,苦笑道:“父亲是行走江湖的有方郎中,上回来信已是半年前,那时他说要去荡州看看,之后便杳无音讯。你若是……”她突然停了下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宋庭玉连忙接过她手中的信,点点头保证道:“我在宫外,行事总比宛娘娘方便许多,您放心,我一定派人找到,将信件亲自送到。”
淑妃郑重点了点头,要行礼,却被宋庭玉拦下。她一双手贴着宋庭玉的掌心,紧密地握着,软声道:“麻烦你了。”
宋庭玉摇了摇头。
两人许久未见,彼此之间又难免有龃龉,终是闲话叙尽。宋庭玉起身,就要行礼作别,突然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个柔和的温度在自己眼尾的红痣上停留片刻,转瞬即逝,仿佛没有存在过。
她顿了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点点头告辞。
身后淑妃突然道:“玉儿,不要同曹曦月走得太近。”
“什么?”宋庭玉像是没听明白,悚然回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淑妃却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径自起身,往后殿歇息去了。
宋庭玉如梦初醒一般,出了大殿,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