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玉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半响,低声道:“可本宫觉得,李小姐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她父亲是朝中重臣,在父皇面前颇说得上话,你若是能有镇国公引荐,此后在朝中可就是平步青云、一展宏图了,如曹文益之流,便再也不可能在你面前说些辱没人的话,怕是巴结你都来不及呢。”
林徵鸣一脸正色,掷地有声道:“公主这才是在侮辱在下。”
宋庭玉有些惊讶,退开几步瞪着眼睛看他:“本宫侮辱你?这可是好大一顶帽子啊。”
林徵鸣面上露出几分委屈,也不看宋庭玉,低声道:“在下一介白衣人元夏,虽才疏学浅.可也是正经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读书人,也是有几分气节的,得公主赏识,定是要为公主肝脑涂地、以报恩情的,怎么会作出朝秦暮楚、三姓家奴之事?公主说这话,真是看轻了我。”
宋庭玉简直要被他这倒打一耙气笑了,深吸一口气道:“这么说还是本宫的错了?”
林徵鸣继续添柴架火,微笑道:“不敢,公主怎会有错。”
宋庭玉翻了个白眼,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噎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走。
林徵鸣见状不敢再装模作样下去,快走几步,揣着手臂,状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笑问道:“今日要歇在庄子上吗?”
宋庭玉现在是真的很想给他找点事做,不拘是什么事,只要别在自己眼前晃就行。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什么事打发他,只好冷哼一声。
四月的畅和园美不胜收,因为建在半山上,芳菲正盛,宋庭玉的庄子就在畅和园外不远。今日她本来要歇在园子里,只是没想到发生了杨珠儿的事,所以只好带着人去了自己的庄子上。好在公主府的下人向来手脚麻利,提前安排了人来收拾。
屋子里上下一新,林徵鸣跟着宋庭玉进来,打量一番这个房间,感觉和公主府的布局颇为相似。
“这是我母亲出嫁时的陪嫁,母亲去世后,父皇让人将母亲的嫁妆收拾出来,一并交给了我,连带着这庄子。”
林徵鸣点点头,在外间转了转,鼻尖微微一动。
“怎么了?”
林徵鸣摇了摇头:“没什么,有股百合的味道。”
“百合?这里也有?”宋庭玉使劲吸了吸鼻子,没闻见什么特殊的香气,疑惑地看向林徵鸣。
他笑了笑:“我天生嗅觉比别人灵敏些,这就是普通的百合味道,应该是庄子上的人都采了新鲜的百合,原本在屋子前后都放了,只是殿下不喜有香,才撤了下去,故而残留了一些味道,既然殿下闻不到,那就不碍事的。”
宋庭玉对底下人一向宽和,若只是寻常的花,倒也没什么,只是杨珠儿毕竟身份有异,宋庭玉心里存了些谨慎。她点点头,坐到桌边。
庄子上的人听闻公主驾临,连忙献上春日新鲜的几样时令鲜菜,凉拌的萝芽用热油一烹,新鲜的清香完全被激发出来;春笋要和咸肉,百叶一起炖煮,在高汤中翻滚数个时辰,浓郁鲜美:荠菜鲜肉包的小馄饨个个饱满,圆润可爱;龙井虾仁用的是今年的新茶,虾仁玉白鲜嫩,芽叶清香雅丽,清口开胃,还有几样宋庭玉寻常爱吃的沙鱼脍、香酥焖肉、奶房玉蕊羹等,摆在桌上色彩丰富,令人食指大动。
宋庭玉赶了一上午路,又同颖贵妃喝了一肚子茶水,早就饿了,一时也顾不上和林徵鸣生气,赶紧坐下净了手用饭。
林徵鸣十分自觉,不动声色地挤开侍女的位置,待宋庭玉净了手赶紧将丝帕递上,待宋庭玉坐下后又接过茶盏,递到她面前。
宋庭玉接过茶盏,抬头瞟他一眼:”无事献殷勤。“
林徵鸣摇摇头,低眉敛目:”同候殿下,应该的。
宋庭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冷哼一声:“哪能呢,出了我公主府的门,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等你呢。”
林徵鸣一脸乖觉,并不反驳,仿佛宋庭玉说什么他都能欣然接受的样子,哪里还有方才拿腔拿调的架势?顺着她的心意,让她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生怕她口渴似的,将手中的茶杯又一次恭敬奉上。
宋庭玉这下没有拒绝了,冷哼一声,自己接了过来。突然一顿,看着自己的指尖,在杯子壁上捻了捻,黏稠滞涩的感觉。她凑近鼻尖闻了闻,惊讶:“是血?你受伤了吗?”
林徵鸣一怔,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的指尖不知何时破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
他连忙起身:“殿下恕罪。”
宋庭玉无语:“不过是个杯子罢了,来人,拿干净的帕子来,你快包起来。”她看向林徵鸣的手,上面不知不觉多了不少茧子,左手其他手指的指尖也有长短不一的伤口,像是很锋利的小刀划出来的口子,皱眉问:“你这是怎么弄得?”
林徵鸣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自己将伤口包了起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殿下说了以后,陈伯在园中为我辟了一处园子,平日可以种种药材,这是处理药材时不慎伤了手,不妨事。多谢殿下关心。”
宋庭玉摇摇头:“你还真是喜欢医理,日后若有机会见到姜太医,你们一定很有话说。行了,坐下用饭吧。”
她拿起筷子,没有再碰放在一旁的茶杯。林徵鸣余光扫过,微微一顿,面上看不出什么。
春日盛景,春时鲜蔬,又有美人在侧,举止优雅,赏心悦目。”春在溪头荠菜花",春景、春菜、春茶配上春天插科打诨讨人欢心的美人,人生乐事不过如此。宋庭玉心情愉悦,不知不觉多用了些。
早上为赶路起得太早,中午时宋庭玉多睡了会儿,醒时已过未时,又叫上林徵鸣陪她出门转了转,回来时日薄西山,橙红的夕阳碎金般洒在波光粼粼的水田里,宋庭玉站在田垄上,鞋袜被青青禾苗上的露水打湿,还沾了几点泥土,她倒是不在意,林徵鸣扫过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
回到庄子上时,宋庭玉没有再传膳,菘蓝让小厨房熬了鸽子汤备着。她泡了一场药浴,被热水和药香熏得昏昏欲睡,出来刚坐到床上,菘蓝就端了个炭盆进来。
“不必了吧,今日夜里有点热。”宋庭玉看见炭盆,只觉得刚刚消下去的汗又冒了上来。
“那哪行呢,四月的天气,殿下若是不烘干头发明日定要风寒的。”
菘蓝手脚麻利地将炭盆放在床边,拿过干净的布巾给她净了手。
宋庭玉起身坐到椅子上,任菘蓝给她擦着头发,半眯着眼睛问:“如何了?”
菘蓝低眉敛目:“她是偷偷溜进园子里的,像是身材瘦小,守卫竟没有看见她,就让她这么偷跑进了殿下的房里。她进去后没做什么别的手脚,只是在殿下的窗前放了一瓶花,是新鲜的百合,奴婢请人看了,并无异常,便让管事处理了。想来那丫头是想在殿下面前露脸,没成想弄巧成拙了。”
宋庭玉闭眼沉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畅和园里的护卫都是宫里出来的好手,武艺高强,更何况今日有贵客在此,守卫更是比平日严密,她一个身手平平的小姑娘究竟是如何从重重护卫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本宫的房间的?若说只是因为身材瘦小,本宫觉得另有蹊跷。”
菘蓝犹豫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一件事。之前殿下让人送她来庄子上,奴婢派人去李家庄打听过了,杨珠儿是李老汉收养的女儿,两年前才因为饥荒逃难来他家,因为少时没饭吃,所以显得瘦小,实际上她已经有十九岁了。”
宋庭玉指尖无意识拨动着垂下的一缕头发,沉吟道:“十九岁吗……”她摇摇头:“这杨珠儿出现得甚是奇怪,她的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巧合了,若是过多的巧合凑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了。看紧她,万万不可再出现今日这样的事了。”
“是!”菘蓝点点头。
宋庭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感觉已经干了,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本宫累了,要早点歇着。”
菘蓝将她送到床上,服侍她躺下,放下帘子。她吹灭了床前的两根蜡烛,正要推门出去,就听外面有人敲门,是庄子上的管事,声音焦急,还有几分慌乱,大声道:
“禀殿下,不好了,咱们庄子外有人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