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徵鸣淡淡扫了女孩儿﹣﹣他和宋庭玉一起在枕楼前救下的杨珠儿一眼,她瑟缩一下,仿佛被这冷冰冰的眼神冻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放在袖子里的手。
“曹公子是喝多了酒,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了吧?不如出去看看,这牌匾上写的是什么字。”
几个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冷气:这人竟敢这样和曹文益说话。
曹文益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与林徵鸣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如同喷薄的火焰,恨不得将他烧死才好。一把将杨珠儿推开,上前几步扯着林微鸣的领子,怒道:“你放什么屁!”林徵鸣侧过脸,像是很嫌弃一样躲开几步仰着头冷冷道:“曹公子,自己理亏就动手,实在不是君子风范。”
曹文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子不君子,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拳头,就要对着这张讨人厌的脸狠狠砸下。
不知怎地,抓着林徵鸣衣领的那只手腕突然一酸,紧接着像是针扎般的疼,整个人仿佛都失去了力气。
林徵鸣握着他抓住自己衣领的手,像是无力挣开,口中愤愤:“曹公子,请放开!”
曹文益此时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那只手腕仿佛被利刃穿透,那种痛顺着胳膊直达心口,疼痛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想喊都喊不出来。本想打人的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下,面目都变得扭曲起来。
几人眼看着不对劲,实在不想惹出大麻烦,毕竟这姓林的近来很得公主青眼。一开始说话的那个凑近二人,抓着曹文益的手腕,微微用力:“算了吧曹兄,不和他计较,今日天气好,咱们兄弟几个早早出城去喝个痛快!”
曹文益已经痛到麻木的手腕已经经不起任何的力道,“嗷”地一声喊了出来。那人倒是奇怪:曹兄这听起来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在呼痛啊?
正疑惑,就听一个冷如寒冰的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林徵鸣耳朵微微一动,手腕轻快地一翻。曹文益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将自己往前一拽,胳膊不受控制地猛一向前施力,眼前一花,再一抬头,林徽鸣已经向后退着倒了下去。他一惊,回头一看,身边两个人已经底下身子行起了礼,离他近的那个还拽了拽他的袖子,看向他的目光满是不赞同:曹兄,公主都来了,你怎么还把人推出去了呢!
曹文益又急又气,自己的胳膊还使不上劲儿,暴起高喊:“不是我!”
“放肆!”菘蓝厉声道:“见到殿下,还不行礼!”
曹文益眉心一跳,恨恨瞪了菘蓝一眼,不情不愿低下头。
宋庭玉上前一步,一把扶着林徵鸣,没让他当中摔倒,皱眉看他:“没事吧?”
林徵鸣面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咳嗽几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哑声道:“我没事,劳殿下挂怀。殿下怎么来了?”
宋庭玉面色不愉地看着他皱巴巴的衣领和通红的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视线轻飘飘地从瑟瑟发抖的杨珠儿身上略过,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
杨珠儿微微松了口气。
曹文益身边的两个人想到她的鞭子,背后渗出一阵冷汗。
终于,在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安静里,宋庭玉终于开口:“曹公子,是对本宫不满吗?”曹文益即使心中再有不忿,此刻也不敢表露出来,头埋得更低:“不敢。”
宋庭玉慢条斯理道:“本宫久不出来活动了,竟不知王都的规矩已成了这幅样子,在皇家的园子里强抢侍女,曹公子,你说,若是镇国公知道了,该如何向陛下解释啊?”
曹文益额头渗出冷汗,不等他说话,宋庭玉又道:“即便本宫看在镇国公夫人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压下此事,只是,你三番五次找本宫幕僚的麻烦,口出狂言,又叫本宫该如何是好啊?”
另两个世家子弟已经傻在原地,先不说这调戏宫女的罪名落下来他们担不担得起,怎么听着公主这意思,骂林徵鸣几句,仿佛比调戏了宫女还要严重啊?
曹文益此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他自然察觉不到是林微鸣动的手脚,还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急病,心里恐慌,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小人有眼无珠,殿下恕罪!”
宋庭玉像是没料到他跪得如此迅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陈珂文、鸿胪寺卿家的公子赵芝堂,今日之事,本宫自会一一知会,你们也不要怪本宫不讲情面,本宫虽是这畅和园名义上的主人,可说到底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乃至人来人往,哪个不是仰仗陛下?若日后酿成大祸,那后果才是真的不堪设想。”
曹文益身后的两个人刚站起身,此时被宋庭玉三言两语吓得几乎又要摔倒在地,他们本就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哪里晓得这里的弯弯绕绕,只看宋庭玉说得煞有介事,还以为真的得罪了陛下,登时恐慌不已,心里对曹文益也不免埋怨起来。一听宋庭玉不将他们的事情告诉陛下,只是告诉他们家里人,不过是挨顿打罢了,顿时喜不自胜,连连告罪,也不管曹文益了,撒腿就跑。气的曹文益一瘸一拐,扶着自己的胳膊跟在后面,狼狈不堪。
宋庭玉不会将他们几个放在心上,转头看着杨珠儿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杨珠儿听她方才说自己是畅和园的宫女,心里一喜,以为她没认出自己来,此时见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吓得头页不敢抬,嗫嚅道:“奴婢……奴婢是来给殿下送花的。”
宋庭玉皱眉:“什么花?”
杨珠儿鼓起勇气抬起头,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低声道:“殿下救了奴婢一命,奴婢心里感激,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殿下,听闻此次殿下过来畅和园,奴婢喜不自胜,特意摘了庄子上新开的百合,送到殿下屋子里,愿殿下身体康健。”
“大胆!谁让你进殿下的屋子的?!”菘蓝一惊,忙跪下请罪:“奴婢不知这丫头是何时跑进殿下在这边的屋子的,奴婢该死!”
杨珠儿也吓得不轻,显然没想到那日和和气气的昭平公主此时威严甚重,像所有皇室中人一样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哪有半分好糊弄的样子?她心如擂鼓,连忙跟着跪下。
宋庭玉静默片刻:“查清楚。”
说完,看也不看二人,转身离去。
林徵鸣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杨珠儿,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跟在宋庭玉后面,三两步赶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