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玉将手中的信凑近烛火,火舌瞬间舔上信纸,像焦黑的蝴蝶从她手中飞跃耳动。她变换着手,将燃起的纸扔到一边的铜盆里,才拿起托盘中的银匙,想了想,问道:“今日救下的那个小姑娘如何了?”
忍冬回:“菘蓝带着人去看了,那小姑娘叫杨珠儿,确实住在李家庄,家中有个老父已经停灵多时,却没钱安葬,她拿着咱们给的银子安葬了她父亲,就说要跟着回来,到府中做事。虽说看着是没什么问题,菘蓝却觉得谨慎为好,暂时将人放到了庄子上。”
宋庭玉道:“抓她的家丁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是曹家的,曹二公子前些日子到枕楼听曲儿,适逢杨珠儿被卖到枕楼,老板让她接客,可巧让曹二公子看上了,就给人赎了身,还要将人拉回去做通房丫头。王都中人谁不知曹二公子暴戾狠毒的名声,跟了他才是跳火坑呢。还好杨珠儿机敏,找个空子逃了出来,被咱们遇上了。”
“曹二公子,曹文益。”宋庭玉沉思着:“杨珠儿一个弱女子,怎么逃出来的?”
忍冬听她话中有话,思索片刻道:“是有些奇怪,殿下觉得有问题?”
宋庭玉摇摇头:“你说那杨珠儿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她沉吟片刻:“让她先在庄子上,同织娘一起做些事,派人看着些,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是!”
“玄明道人可有消息?
“回殿下,影一已经带人去查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玄明道人四海为家,又是难得的世外高人,行踪不定也是正常,只是此间事急,断没有本宫白白等着他的道理。万寿节就在年底,寒若观将赶在万寿节前建成,无论如何,也要在那之前给本宫把人带回来!”
忍冬再次应下。
“还有什么事?”宋庭玉挑眉。
忍冬双手呈上一个礼单,面露犹豫:“是贵妃娘娘送来的。说来奇怪,怎么殿下进宫一趟之后,贵妃娘娘总是送东西过来,咱们平日里同她也没有往来啊。”
宋庭玉摆摆手:“不必看了,你去库房里挑着几样合适的东西回了就是。”她不是不好奇颖贵妃为什么对自己示好,只是事发突然,她总要观察一番再下定论。
况且……
她看着忍冬手里的礼单,突然道:“春花宴的帖子,日后也给贵妃娘娘送去一份,她若肯来,那再好不过了。”
忍冬带上门出去,宋庭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密报。三月的天气,屋子里还有些凉,放在桌上的汤渐渐没了热气。她夜里惯常睡不着,自己也不强求着躺下,只靠在桌边眯起眼睛打个盹,没想到就这样睡了过去。
于是,她又在梦里看见了那片大火。
吞噬一切的热浪,铺天盖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没有人能够逃脱,她自然也不例外。她呆呆地站在原本精致典雅的宫殿前,看着它渐渐被火焰淹没,化作其中的新柴,加速它的燃烧,反哺它的蔓延。
她仿佛不会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将一切都变成废墟,她想大声喊,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
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在她耳边念着:
“燕儿过南山,四五成一行。垂柳北口处,老翁看天忙。”
……
“燕儿过南山,四五成一行。垂柳北口处,老翁看天忙。”
“殿下,您说什么?”公主府的管家陈伯摆好一桌琳琅满目的小吃,看着宋庭玉眼下淡淡的青黑,面露心疼。
“没什么。”宋庭玉摇摇头,没什么精神地拿起碗中的瓷勺:“陈伯,你可还记得母亲儿时喜爱唱什么童谣?”
陈伯一愣,放下手中的托盘,脸上带了几分怀念的神色,细细思索片刻才道:
“小姐小时候乖巧得很,不需要人多哄,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乳母们都夸小姐完事不挂心,是个有福气的人。后来,小姐聪慧,开蒙又早,平日里念的都是先生教的诗词文章,没听说有什么童谣。”他顿了顿:“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宋庭玉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昨日梦到母亲,突然想起来罢了。”
陈伯叹了一口气,知道她平日嘴上不说,可哪有孩子不思念母亲的?老夫人身体不好,他们几个元帅府里的老人幸得公主庇护,才没有落得老无所依的下场。宁家如今人丁凋敝,就靠着公主一人苦苦支撑,实在是艰难。
他知道宋庭玉夜里睡不着觉,想劝慰几句,可又不知从何说起,看着她对吃的东西也提不起兴趣,心里更是着急,不由想:什么时候能有一个贴心人在公主身边就好了,时时宽慰几句,也好过什么都憋在心里。
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宋庭玉没有胃口,简单用了几口,就懒懒扔了筷子,心里还思索着昨夜梦里的那句童谣,正出神,就听忍冬脚步匆匆赶了进来:
“不好了殿下,林先生被赶了出来,要露宿街头了!”